我近日滑手机时，看到一则关于中国“耿同学”的报道。这个年轻人原是博士生，因为不满学术圈的论文造假，退学后运营短视频账号，近日转向学术打假，举报多位涉事教授。起初，我把它当成一则“远方新闻”来看。可读着读着，我在意的已不只是事件本身，而是另一个问题：当一个普通年轻人指出制度里的毛病时，社会会怎样看待他？
每个社会都会有问题。真正考验一个社会的，不是问题会不会出现，而是当有人愿意指出问题时，他会不会被认真听见。耿同学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不仅因为他揭开学术界的不端行为，也因为他为此承受不小代价：被质疑动机、被反向打假，连家人也担心他惹祸上身。一个社会若只欢迎顺耳的话，不欢迎刺耳的提醒，久而久之，沉默便会比说真话更安全。
新加坡一直珍惜秩序、效率与和谐，这些都是我们社会宝贵的资产。但也正因为我们重视稳定，有时难免会对“提出异议的人”多一分戒备。在学校里，学生若不断追问教师，会不会被视为不够听话？在职场上，员工若指出流程漏洞，会不会被认为太爱出头？在社区里，居民若对既有做法提出不同意见，会不会先被劝“不要把事情闹大”？
我并非主张凡事都要对抗，更不是认为只要批评就一定正确。我想说的是，一个成熟的社会，不能把“乖”和“合群”当成唯一崇尚的美德。愿意提出不同看法的人，未必是在制造麻烦；很多时候，恰恰是因为在意，才愿意冒着不被理解的风险，把问题说出来。问题不在于社会有没有杂音，而在于我们有没有能力分辨：什么是恶意攻击，什么是出于公共关切的提醒。
这种分辨能力，其实要从家庭和学校慢慢培养。在家里，当孩子提出与父母不同的看法时，我们能否先听他把理由说完，而不是立刻用“你还小，不懂”压过去？在学校，教师是否可以理性接受，学生礼貌地质疑并不是不尊重，而是认真思考的一部分？我们教孩子守规则，也应教他们辨是非；我们教孩子尊重权威，也应让他们知道，真正稳固的权威，不怕建设性的提问。
当然，任何社会都须有边界。不是所有“揭发”都出于善意，也不是所有质疑都建立在事实之上。对不实指控和恶意攻击，制度当然要有所防范。但如果为了防范滥用，连真诚的提醒也一并压制，社会付出的代价往往更大。因为很多原本可以及早修补的小裂缝，正是在“别说了”“算了吧”的拖延中，慢慢变成更难处理的问题。
与其问我们会不会遇到下一个“耿同学”，不如先问自己：当身边真的出现一个愿意指出问题的年轻人时，我们有没有足够的耐心，听他把话说完？一个有韧性的社会，不是从来没有异议，而是容得下不同声音，也容得下那些希望把事情做得更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