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决赛结束后,生活很快恢复原来的节奏。新闻首页随即换成新的国际事件,朋友圈也不再刷满比赛集锦。过去一个多月里,人们每天见面都会问一句:“看球了吗?昨晚谁赢了?”今天,这类话已经过时了。
很多人觉得,世界杯带来的失落,只是因为喜欢的球队输了,或一代英雄落幕了。但或许让人怀念的,未必是自己关注的球队进了一个球,甚至不是冠军归属,而是一种越来越少见的经验:大家在关注同一件事情。
过去一个月,无论是在什么场合,只要提起昨晚那场比赛,几乎总有人能接上几句话。即使没有熬夜看球,也大概知道发生什么,因为我们每天都从不同的渠道接触这些资讯。手机里的新闻、短视频、社交媒体内容,几乎都经过算法筛选,不但了解我们的兴趣,也越来越懂得如何留住我们的注意力。有人每天看财经分析,有人追国际新闻,有人关注娱乐明星,也有人沉浸在育儿、游戏或旅游类内容。大家都拥有自己的资讯世界,却越来越少共同的话题。
德国哲学家与社会学家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长期关注一个问题:现代社会中的陌生人,如何持续共同生活?他提出“公共领域”的概念,并不是指某一个固定场所,而是一种公共交往的空间。人们从各自的私人生活走出来,就共同关心的事务交流、讨论,并逐渐形成对社会的理解。
世界杯当然不是哈贝马斯所设想的公共讨论。然而,它却短暂恢复公共生活最基本的条件:大家知道彼此正在谈论什么。共同生活,并不意味着所有人意见一致。在世界杯期间,支持阿根廷的人未必会认同西班牙球迷,裁判的判罚也总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但正因为大家面对的是同一场比赛,所以不同意见才真正能够发生。我们讨论的是同一个进球,同一次犯规,同一张红卡,而不是各自活在互不相通的资讯世界里。
哈贝马斯后来提出“生活世界”(Life-World)的概念,指的是人们日常共享的语言、经验、文化和理解背景。世界杯之所以显得特别,并不是因为足球比其他事情更重要,而是它暂时让不同的人重新进入同一个生活世界。这种共同经验,在本地的多元社会中,更显得珍贵。
我们常说,多元社会须要包容,须要尊重不同文化与宗教,也须要维护不同意见之间的和平相处。这些固然重要。然而,一个社会的凝聚力,不只是建立在价值宣言上,也来自许多平凡的日常时刻。陌生人能够轻松交谈,邻居能够分享同一则新闻,同事、同学之间能够围绕一件公共事件交换看法,这些看似微不足道,却一点一滴累积出共同生活的感觉。世界杯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机会:父母陪孩子熬夜看完人生第一场世界杯赛,朋友间因一场比赛聊起彼此成长的故事,德士司机和乘客因为一个进球一路讨论到目的地。我们不必对每件公共事件得出相同结论,但如果一个社会还能拥有一些共同经历和谈论的时刻,人们就还有机会理解那些与自己不同的人。
世界杯散场了,少掉的不只是一场球赛。在这个人人都滑着自己手机的时代,真正缺的不是信息,而是到了隔天早上,我们在食阁买咖啡或者在电梯遇到邻居时,是否还能有个让大家自然接上话的共同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