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早报星期天·想法》8月16日刊登的郑景祥文章《教育资源越足 离学习越远？》，其中孟加拉客工拉曼的故事让我久久不能忘。他在新加坡遭遇严重烧伤，获得赔偿后，没有把这笔钱全部留给自己，而是回乡创办学校。一个只有小学学历的人，为什么如此相信教育？也许因为有些东西，恰恰是缺少过，才知道它有多重要。
今天的新加坡孩子拥有相当优越的教育条件。学校、图书馆、数码资源、补习、人工智能工具，知识似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触手可及。这当然是社会进步，也是几代人努力积累下来的成果。我们没有必要为了培养孩子的求知欲，重新制造匮乏。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许不是“资源是不是太多”，而是当拥有变得理所当然，我们有没有同时教会孩子，看见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一间有冷气的教室、一台电脑、一本随手可以借到的书，在孩子眼里可能只是日常。但日常之所以成为日常，往往是因为上一代已经替下一代铺好前路。最容易被忽略的，常常不是我们没有的东西，而是那些从来没有失去过的东西。
这或许也是富足社会的教育最微妙的难题。匮乏会逼人看见“没有”，富足却须要教育人看见“已经拥有”。我们不能为了让孩子懂得珍惜而让他们重新吃苦，却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今天拥有的一切，并非世界本来的模样，更不是凭空而来。
古人说“饮水思源”。真正的感恩，不只是说一声谢谢，而是知道水从哪里来以后，懂得不浪费，也愿意有一天让别人喝到水。教育资源也是如此。当一个孩子明白自己的课堂、书本、教师和机会，是家庭、学校与社会共同托到他手中的一种可能，教育便不再只是父母替他购买的一项服务。
这也提醒我们，教育资源越丰富，教育本身反而越须要多做一件事：帮助孩子建立与资源之间的关系。不是“我有，所以我用”，而是“我知道它来之不易，所以我愿意认真使用，也愿意让自己的所得，有一天成为别人的所得”。资源若只增加选择，未必带来成长；资源若同时唤醒责任，才真正成为教育。
于是，问题也不再只是“资源越多，孩子会不会越不珍惜”。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在富足之中，仍然教会下一代感受来之不易？贫乏容易让人看见缺少什么；富足更需要智慧，让人看见自己已经拥有什么。
一个社会真正的丰盛，也许不是下一代拥有得比上一代更多，而是拥有更多以后，仍知道珍惜；走得更远以后，仍记得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