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在网上买家具。下单时总觉得自己捡到便宜，等一箱箱木板送到家，才发现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简单的家具，我还敢照着说明书慢慢摸索；遇到结构较为复杂的，就不敢轻易动手。上网找人安装，一问价格，有时竟接近家具本身。心里难免嘀咕：不就是装几块板，怎么这么贵？

类似的事情在家里不时发生。煤气炉有一次突然点不着火，我先到YouTube找视频，又在网上搜索各种解决方法。电池换了，能检查的地方也检查了，折腾半天炉子依然毫无反应。最后只好找专业人员上门，却发现合适的人并不好找。在等待的几天里，家里无法正常开火，才意识到一座炉灶能不能点燃，竟会影响一家人的生活节奏。

孩子也曾两次不小心把卧室门反锁。每次出事，我们都在门外研究半天，尝试各种方法，最后还是得请人处理。师傅来了，拿出工具，看一看，转几下，问题很快解决。付钱时会觉得不便宜，但门打开的那一刻，又觉得这钱非花不可。

每逢这种时候，我都会羡慕那些真正有手艺的人。我们面对一堆零件、一扇锁住的门或一个无法点火的炉灶束手无策，他们却能凭经验迅速找到问题。让人忍不住想：会一门实用技术，其实多好。

可是，轮到我们和孩子谈未来，语气往往悄悄变了。

我们可能会说：“如果现在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只能做很辛苦的工作。”话里未必直接贬低谁，却在字里行间划出一条高低分明的界线：坐在冷气房里工作，似乎才算有出息；须要拿工具、流汗或弄脏双手的职业，则成了没有其他选择时的退路。

《海峡时报》近日报道，本地熟练技工队伍正面对从业者年龄上升、年轻人不足的问题。电工、管道工、焊工和冷气技师等行业，常被认为辛苦，不够光鲜，因而较难吸引年轻人加入。

看到这则报道，我首先想到的却是那扇打不开的门和那几天无法生火的厨房。我们明明如此需要这些人，为什么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他们？

当然，年轻人不愿入行，不能全部归咎于虚荣。如果收入不稳定，晋升路径模糊，再多“职业无贵贱”的口号也很难令人信服。要吸引年轻人，除了改变观念，还得让一门手艺拥有清楚的成长道路：从学徒到持证技工，再到主管、培训师，甚至自己经营生意。

人力部今年宣布与新加坡建筑专业联盟合作，先从电气行业试行更有结构的职业和技能晋升阶梯。这或许是一个好的开始。年轻人须要看到，动手工作并不等于一辈子停留在原地；经验可以累积，技能可以获得认证，一双会修理东西的手，也能建立起稳定而有尊严的事业。

我们作为消费者，也须要重新理解技术的价值。师傅花10分钟解决问题，并不代表我们只购买了他的10分钟。我们付费的，还有他多年积累的经验。若没有这些经验，我们自己可能折腾几个小时，仍然不得其门而入。

下一次再和孩子谈未来，我希望自己能少说一点“如果不努力，以后就只能……”。人生不只有一条通往办公室的路。有些人擅长文字和数字，有些人能够理解机器、材料与空间；这些能力没有高低之分。

毕竟，当家里的灯不亮、炉灶不燃、门打不开时，让生活重新运转起来的，往往就是那双曾被我们低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