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慕媛:文化丹火录:推普存粤  多样统一

梦远册

恰恰中国是个多民族多方言的大国,华夏文明因而瑰丽灿烂。今天最需要保育发扬的,反倒是濒临消亡的方言与文化,这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3年10月通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初衷。

香江近逢多事之秋,官民深陷矛盾、中港激烈争拗,除了社会与政经议题不时引发轩然大波,文化教育领域的粤语与普通话、繁(港人称“正体字”)简字体之争,也引致两造网民口诛笔伐。在理念与肢体毫不留情冲突之际,系列“民怨”更催生了本土意识、本土思潮。

最新事态源自香港无线电视于2月22日推出全新数码频道J5,播出普通话新闻配简体字幕,舆论激烈反弹,繁简争议不休。无线之后澄清,其翡翠台及24小时互动新闻台,仍旧播映繁体字幕的广东话新闻。

早在2008年,港府已积极开展普通话教学,惹来“推普废粤”的质疑。对官方是否“推普废粤”的疑虑,也曾在2010年亚运期间出现,一场“广州撑粵语行动”,令当时广东省高层致力澄清:“推普废粤”乃子虚乌有。

普通话为官方语言,车同轨书同文,一统天下万民拥戴。中国不同族裔方言群之间的沟通,碰面自然而然用大家听懂的普通话,深明大义由来已久。恰恰中国是个多民族多方言的大国,华夏文明因而瑰丽灿烂。今天最需要保育发扬的,反倒是濒临消亡的方言与文化,这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3年10月通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初衷。

粤语的来历众说纷纭,据语言专家(李新魁、詹伯慧、高华年、黄家教、施其生、陈定方)的研究评断,广府方言来源有先秦说、南楚说、唐宋说,其中以宋末移民说有最多调研实证而最终成立。专家称,粤语还容纳了壮、黎、瑶等百越族的语言,其多源性类似北京话的胡汉交融,是民族语言在广阔大地随迁徙与交流而长期相互影响的产物。

我父母早岁自广东新会南来,因是家中用语一直是俗称的广府话。广州九声,比普通话多一倍,南方的粤语及闽语都承载了大量古音古韵,以粤语吟咏诗词歌赋,用闽语演唱南音南曲,如聆古代雅言般韵味悠远。

粤语保留的雅言古词多不胜数,日常用语毫不稀奇都用上:比如、究竟、何解、岂止、岂有、即使、即时、亦是、抑或、甚至、尚属、皆因、今朝、岁晚、追究、终归、如此、是否、紧要、重返、当差、状师、师爷、总言之等等。试用不同方言念念随选的这几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疏忽职守、滥用职权、日以继夜、波诡云谲、窃窃私语、雕红刻翠、心驰神往、义薄云天……再古的诗文,粤语都能轻松说来雅顺有韵,绝不佶屈聱牙。

于此归纳,论港式本土意识,不能只套虚浮术语、拼凑空泛概念,或把本土矮化成处处对抗中央的“地方门户”之见。

粤语的香港,实属中国一统疆域内极不寻常的“回归明珠”,九成五以上广府居民因“辱国条约”而长时间离开文化母体,历经英国殖民150载,于华洋南亚各式人等杂处的社会,被迫跟当时属于世界最先进生产力的英国“从低学起”,在政经文化律法全方位较劲砥砺,尽得西洋典章的真传,切实按程序、照规矩,一板一眼透彻的“依法办事”;还有新闻自由、学术自由、选举自由、宗教信仰自由,却仍然不改初衷,深沉积淀了中国岭南文化相对完整连贯的传承,包括港人与之共同呼吸的粤语、正体字、粤剧南音、南派武术、祭祀礼仪、美术工艺、古迹建筑(细节到包括路灯与石阶)、风水堪舆、凉茶煲汤、挥春楹联、麻将跑马、观音借库、黄大仙灵签、无数地域色彩浓烈的民俗节庆,如长洲太平清醮、大坑舞火龙、大澳龙舟节、潮人盂兰胜会、客家舞麒麟,至电影及流行曲,样样承接华夏文明,其中多项民俗资产,已成为世界或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另外,因时代背景及长期对外通商口岸的地位,粤语在香港如脱缰野马得到长足发展。海纳百川、创新开放的粤语,不仅是家庭用语,也是市政议会、法庭、学校、媒体、商贸、影视、衣食住行等市民生活与人际沟通的主流语言。不论口述或书面,粤语在各方言语种里特立独行、旁征博引,为丰富汉语语系的当代精神及词汇内容,作出了显著贡献。

除了亟待解决的高房价大难题,至少在法律平等、执法严正、公平竞争、人员录用、审批查处、学术声誉、缉私办案、交通疏导、积极打假、食品卫生、有序排队等无数领域里,小而劲的香港,在很长时间内,仍将成为中国锐意现代化这艰难长程中的良好借鉴;更何况,岭南文化一脉(包括新界与元朗直追宋代的书香门第、楹联匾额)得以免受天灾人祸之害,在香港善加保存发扬,便是献给国家的一份大礼了。

(作者从事媒体与翻译培训

cmw.zmy@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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