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丙午新年,因为有机会办个人画展,我在去年岁末把过去数年的绘画作品从储藏室里找出来,努力甚至艰辛地整理(是的,我宁愿画五张也不愿整理一张),想选出出得了厅堂的画作。不找则已,一找竟然发现自己作品的同质性。

在自己好多不同时候创作的宣纸和画布上,都有新加坡城市天际线——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竞相攀升,仿佛要触及云端。这当然是我希望以画笔记录我们岛国现代化的象征,却也在无形中暗示我在画布上不断追问:在这样的钢骨森林里,是否还存在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原始联系?艺术家与诗人永远追求着文字里头的温度和灵魂,而温度与灵魂必然先存在于启发灵感的客体,才能成为作品的主体。于是乎,我的创作主题——“擎天甘榜”——开始呼之欲出,正是笔墨对这一城市化、现代化过程的回应。

我出生在新加坡第一个卫星市镇女皇镇的玛格烈通道组屋之中,1970年代初的10层组屋,有着刚刚自牛车水老排屋赶迁后的陌生与好奇。当时居住的六楼就是幼小心灵最高的“擎天”。长长的走廊连接我们一整层的三房式组屋,也连接我们四方八面搬来的邻居。我清楚记得大门和窗户都是虽设而常开,空气里最多的是各家厨房飘送出来的的煎炒声和菜肴香气,不富裕的环境却少不了的印度咖喱、马来椰浆饭、福建面线、客家菜脯蛋、广东蒸肉饼、潮州粿。族群迥异、籍贯不同,却没有阻止我们在长长的走廊上相互嗅吸着共同的气味,甚至在不同节庆时互赠菜肴和糕点,更有与不同肤色的孩童一起踢球、玩独脚龙与跳绳。那是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也是我最早的多元文化的体验,甚至是不同味蕾的开启。后来,这一切的感官记忆都成了书写和绘画的缪斯。与大量描绘乡村甘榜和老房子的第一、第二代画家不同,我没有住过甘榜,那六楼的擎天就是我稚嫩却温暖的甘榜——它既是多元文化的实践和理解,跨族群相互包容的丰富象征,也是浓郁人情味的初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