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前总理朱镕基8月12日逝世,享年98岁。一位卸任20余年的总理辞世,引发的追念之长、之广,本身已构成一种观察。公众记住他,往往是因为某些直率的话;历史记住他,多半是因为某些不易被推翻的制度。要论定这样一个人,与其回到个人魅力,不如回到他留下的制度,那才是真正穿越时间的部分。讣告之外,民间自发的怀念,恰说明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份职务履历。

朱镕基在1990年代主导的改革,至今仍是中国宏观经济的底架。他是清华大学电机系出身的技术官僚,从国家计划委员会一路干起。1994年的分税制,将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财政的比重从1993年的约22%抬升到次年的约55%,中央财政重新获得调控能力。同一时期他兼任央行行长,清理三角债、上收货币权力,奠定现代央行框架。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在他作为中方主谈、1999年签署中美双边协议后落地,把中国经济接入全球分工体系。这些改革的具体内容常被讨论,更关键的是,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不可逆的方向: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框架下,市场与制度一旦咬合,便难以被后人轻易推倒重来。

这一点放在中国改革史里看得更清。北宋王安石以青苗、市易诸法强化国家调控,明代张居正行“一条鞭法”集财权于中央,思路都不可谓不宏大,却都陷于人亡政息——执行走样,身后遭清算,制度随之松弛。近代洋务运动创办江南机器制造总局(1865年)、轮船招商局(1872年),到民国资源委员会统筹重工,技术官僚的雏形几度出现,又几度中断。朱镕基处于这条“经世致用”谱系的当代末端,差别在于他推动的制度绑定了市场化这一不可逆进程。能臣易得,能使制度越过个人生命周期的能臣难求,他基本上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