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半年前养成去莎士比亚打书钉的习惯,不时有意外之喜,上星期眼睛在书架漫游,就瞥见一个几乎忘记了的名字:Nora Ephron。对一般人来讲,艾芙朗是浪漫喜剧编导,《当哈利遇上莎莉》当年是最佳拍拖节目,因为它而拉上天窗的男女多不胜数,跟着还有《西雅图不眠夜》和《网际之恋》,如今踏入收成期的小资大资,甜蜜记忆泰半叠着它们的影子,就算终于不曾登陆北美洲,景点留下约会的足迹。说出来匪夷所思,这些名震一时的影片我全部没看过,它们面世的一九九几年,正忙于当巴黎游客,穷凶极恶搜集法式民间故事,根本没有闲情顾及其他。所以艾芙朗在我心目中,一直是《老爷》(Esquire)妙笔生花的专栏作家,而不是大杀好莱坞的电影人,纵使《茱莉对茱莉亚》(Julie & Julia,也译为《美味关系》)那么开正戏路,也缺乏白纸黑字的亲切,感觉上不是同一个人。

读她第一本书《杂交大会的墙花》还在新加坡,如何发现的已经忘了,牙牙学英语的小鬼头钻进纽约不但没有迷失方向,竟然还津津有味,更是名副其实的迷思。买第二本《疯狂沙拉》可能身在加州,也可能是临离开老家那段日子,接下来每期看《老爷》倒十分肯定——学生订阅有优惠,收到拆开来单单把鼻子凑上去闻新鲜的油墨味也值回书价。出版第三本《胡写八道》在蜜运中,对象读的不是博尔赫斯就是卡夫卡,很为我的低俗啧啧称奇,我不甘示弱:“你不也沉迷Monty Python和莫名其妙的科幻小说吗?简直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艾芙朗九年前去世,刚刚在莎士比亚书店无意中找到的,是她在生时出版的最后一本书。叫《我什么都不记得》,收辑的二十几篇杂文长短不一,关于老和死亡的段落不少,最末列出两组名单,更有交代后事的况味,但笔触依然幽默风格依然凌厉,我行我素死性不改。她很早就立志当记者,大学毕业后闯荡纽约,由《新闻周刊》处理邮件做起,凭一篇恶搞《邮报》名家专栏的游戏文章引起注目,少年得志意气风发,是典型的大都会才女,私生活经自己渲染,合口味的读者如痴如醉。背景换成香港,同期有亦舒,不过我生得晚,无缘目睹师太纵横《明报》报馆和邵氏影城风采,幸好80年代末认识光芒初露的黎小姐,总算有机会近距离欣赏兀自燃烧的火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