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戴尔·奇胡利是否知道千年之前的文学家、书画家苏轼,但在今天,他从地下长出来的艺术,用2000年古老的工艺和现代视觉魔力的琉璃雕塑诠释了一位东方哲人同样的情怀。
花园有种魔力,多日不去,另一番景象。季节变了,植物的形态变了,光线变了,晴天雨天,雨大了雨小了雨停了,独步还是同行,总之,每次都会不同。不同的是景,不同的是心。
滨海湾花园很久没有去了,上次还是带着我上海的阿姨们,如今和家人快两年没见,故地重游,很多记忆。疫情之后还是第一次来,人影稀疏另一种感觉,80岁的美国琉璃艺术大师戴尔·奇胡利(Dale Chihuly)将他大型的艺术品带入花园,以他独有的视觉魔力,探讨人和自然的关系。花园成了巨大没有边界的博物馆,琉璃艺术如此玄妙地似从土地里生长出来,尽管明明是人工的,却准确地和自然融汇在一起,在虚构中还原真实的生命力。
你蹲着,草坪上长出一排红色琉璃芦苇,鲜艳的,无法忽视的红色修长挺拔,在夜色中像年轻的即将出发的战士,像身体里交错复杂的血管,生生不息,血色浪漫;然后你站起来,视角立刻变化了,芦苇变成前景,金沙在远处成了海市蜃楼,象征城市的热烈竞争、激情、尖锐,你准备好占领她了吗?然后你再退后一点,站在一个更高更远的角度观看,最好前面隐约有点婆娑树影,这时风起了,下起了雨,不知为何,一丝悲情弥漫开来,红色芦苇是亚历山大无奈举起手中的长矛,野心勃勃却征服不了的巴比伦;是伊莎贝拉女王天主教旗帜插遍西班牙,赶走摩尔人800年统治,资助哥伦布远航;是拿破仑手里丢失的权杖,兵败滑铁卢,帝国破碎;梦想咫尺天涯,君临天下还是黯然离别,历史潮起潮落,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不知怎的,我在这一刻想到这几天上海留美的姜博士高高举起屠刀血溅高等学府。To be or not to be,这是个选择。
一回头,丛林深处有个池塘,烟雨淅沥,波光涟漪,池中琉璃荷叶高低错落,一派东方语境。白天,大型琉璃艺术品融合在周围的绿意花草中,纯真明媚,若能种上荷花,蓝紫睡莲粉色花苞那恐怕连莫奈也要醒来再来一幅“印象南洋”!微雨的夜晚,背景黑色,池水渐暗变成La La Land的爵士舞台,于是“有位佳人,在水一方”。纯粹的层次丰富的黑白配合着微雨,卓越的美国琉璃大师在有意无意间,在南洋热带花园里立体创作了一幅中国水墨,身段柔软,神秘独立。那是苏轼的“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那是《药师经》里“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
你要由远而近地缓缓走向她,围绕触摸她的真实,看雨水落下,落到琉璃叶子上,然后滑落,滴进池塘。你最好冒着雨把手伸进池塘,身后的芦苇和海市蜃楼以及所有的激情化作泪水汗水在水中的涟漪里释放开来和倒影一起化为乌有。如果时代无法把控,那这一刻的美还是属于你我生命的真实。
数学天才姜博士,你是否也能有一回头的机会?除了眼前的人生目标,这世上还有好多美好的事。是否应该有人带领你,温柔地牵着你的手,走出深奥抽象的数学世界,喝一口茶吃一块肉,拥抱着抚摸一下彼此的脸颊,走出你觉得非要杀人那一刻的困顿?亚历山大、拿破仑,姑且无法把控的宏大历史,冠病疫情政府博弈的时代命运都难以琢磨,那么个人一时一刻的成败又能算什么?
滨海湾花园恰好在岛国的另一边,绿意对应璀璨,出世对应入世,进门开阔的草坪上有两件大的雕塑琉璃作品,在我眼里一个是红黄相间的太阳,俊俏张扬;一个是蓝白有致月亮,可爱迷人。虽然都是球形,一个用卷曲的长形拉花装饰,一个用形态各异的圆盘叠加。我坐在夕阳的草坪上,坐在地球的方寸间,感受天地奇妙。这一刻,凉风习习,天色变化,气温变化,灯光渐亮,两件作品突然变得有生命起来,那是一个巨大的精子和卵子在这里相遇,生生世世,“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和自然在此心心相惜。
我不知道戴尔·奇胡利是否知道千年之前的文学家、书画家苏轼,但在今天,他从地下长出来的艺术,用2000年古老的工艺和现代视觉魔力的琉璃雕塑诠释了一位东方哲人同样的情怀。
他们都有一种了不起的能力,不是表面看起来的玩世不恭,浪迹天涯,沉迷美食美酒,而是能同时包纳理想与现实,成功与失败,痛苦与欢乐,郁闷与潇洒。苏东坡的诗,上一句还在感慨历史虚无,下一句便在寻找生命中的依赖和确定。“记取西湖西畔,正暮山好处,空翠烟菲”,下次,你可以拿本苏东坡的诗集,在滨海湾的草坪,在玻璃荷叶的池塘边,看着金沙,体验一下什么是“在西湖河边,我们共度的那个瞬间是可靠的”。
张毅和杨惠姗所创办的琉璃工房,用东方美学打开西方人的审美,而我第一次对彩色琉璃记忆犹新是在巴塞罗那的圣家大教堂,阳光从教堂的彩色玻璃洒进来,浮动圣洁,唱诗班的少年在歌唱,那一刻感动记忆不能忘记。2026年,圣家堂经历百多年应该建成,也为纪念被誉为上帝建筑师的安东尼·高迪逝世100周年,想着一定要再回去,在音乐与透过彩色玻璃的阳光下感受存在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