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初懂得台静农，并有意了解其人及其时代，并非因为他是大书法家或大学者，而是他最早的一本散文集《龙坡杂文》及他谢世后才在大陆出版的《台静农散文选》。
前两个星期读蒋勋的新书《万寂残红一笑中：台静农与他的时代》，一边读一边浮想联翩，心情为之沉重莫名。
台静农的文章我是喜欢的，而且很喜欢。过去读他在1944年写于四川白沙镇的《我与老舍与酒》。初读之下貌似恬淡，读完之后却耐人寻味，平淡处尤见真情，这种文字功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台静农（1902-1990）1936年秋季初到青岛，他与老舍第一次见面，便在秋末冬初。对于初识时的老舍，台静农有十分生动的描写：“他给我的印象，面目有些严肃，也有些苦闷，又有些世故；偶然冷然的冲出一句两句笑话时，不仅仅大家轰然，他自己也‘嘻嘻’的笑，这又是小孩样的天真呵。”
三年前去青岛，我曾特地去了八关山北坡的黄县路，走上那条微微陡峭的小巷，老舍在青岛的故居就坐落在黄县路12号，后来我才知道，台静农在青岛的时候，也住在黄县路，其故居所在地是黄县路19号，与老舍应是近邻。
我最初懂得台静农，并有意了解其人及其时代，并非因为他是大书法家或大学者，而是他最早的一本散文集《龙坡杂文》及他谢世后才在大陆出版的《台静农散文选》。
台静农的散文除了《我与老舍与酒》，另有《酒旗风暖少年狂》《始经丧乱》等名篇都令我印象深刻，前者忆述他与陈独秀来往的旧事，后者说着自己身经国家丧乱的悲哀，文章从他当年在青岛山东大学教书，暑假到北平访友这一旧事说起。台静农到了北平第四天即发生七七事变，8月初，他受友人请托，决定为抗日战争下北大将来的问题，赴南京向胡适之请示，因天津到南京火车已断，他辗转经烟台、潍县、济南才抵达南京见了胡适。“我从沦陷了的北平出来，经过海陆线，不知千几百里，都平静无战事似的，而到了首都，竟置身于敌人的弹火下，真是出乎意外而无可奈何之事。”读着台静农的文章，读的已不只是一篇散文，而是那一代人的一页流离颠沛，由于作者深厚的人文情怀，这些文字更是珍贵的文化与历史资料。
台静农的书法成就早已得到世人肯定，但读《龙坡杂文》之《我与书艺》，却无端要为之叹息：“战后来台北，教学读书之余，每感郁结，意不能静，惟时弄毫墨以自排遣，但不愿人知。”郁结之下弄毫墨以自遣，其中该有多少无奈与伤痛，能不叫人惆怅？
台静农在1920年代曾是鲁迅发起的文学团体“未名社”的骨干，未名社为五四时期重要文学团体，出版过不少文艺丛书与刊物，因社员李霁野翻译托洛茨基的论文集《文学与革命》，未名社于1928年被北洋军阀政府以“共产党机关”罪名查封，1931年未名社被逼解散。从1928年至1935年间，台静农因各种罪名三次入狱。1935年台静农第三次被捕后，还丢了大学的教职，由于无法在北平容身，1935年8月，他经胡适的介绍，曾南下厦门大学教书。
台静农的小说、诗歌、散文都曾在未名社出版的《未名半月刊》《莽原半月刊》发表。1927年，台静农出版了小说集《地之子》，1928年又出版了《建塔者》。正是这两本小说集，让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鲁迅对台静农的小说极为赞赏，也做了评定：“要在他的作品里吸取‘伟大的欢欣’，诚然是不容易的，但他却贡献了文艺；而且在争写着恋爱的悲欢、都会的明暗的那时候，能将乡间的死生、泥土的气息，移在纸上的，也没有更多、更勤于这作者的了。”
过去断断续续读过不同作家追悼台静农的文章，1960年，聂华苓因《自由中国》杂志为台湾政府所不容而受了牵连，台静农雪中送炭，亲自登门邀她到台大去教小说创作。多年之后，聂华苓在《悼念台静农先生》一文写道：“不仅因为台先生对我这个写作者的礼遇，也因为我知道台先生到台湾初期，由于和鲁迅的关系，也自身难保；而我那时在许多人眼中是个‘敬鬼神而远之’的人。台先生居然来找我！我当然心怀感激地答应了。”
读中国评论家舒芜的《谈〈龙坡杂文〉——悼台静农先生》，看他回首与台静农当年的一段交往，又谈自己对《龙坡杂文》的读后感也挺有意思：“他是深味人生实难，大道多歧，而坚持走到了底。这种心态是苦的，而《龙坡杂文》正是字里行间总有这种苦味。《谈酒》一篇中，他深情地怀念了青岛的一种苦老酒，其色黑，其味焦苦，他说，山东尽管有别的名酒，‘但我所喜欢的还是苦老酒，可也不因为它的苦味与黑色，而是喜欢它的乡土风味……’”
《万寂残红一笑中》副题为“台静农与他的时代”，可作为读者的我们，难道不也从台静农“人生实难”的一生，读到时代、政治对人，尤其是对有想法的读书人的播弄？台静农的人生，也许正如他笔下这首《老去》：老去空余渡海心／蹉跎一世更何云／无穷天地无穷感／坐对斜阳看浮云。这首诗读来宛如台静农为自己的人生画下的句点。据说，这是台静农的最后一首诗。
我也想起台静农所书对联：“烂漫晋宋谑，出入仙佛间”，这幅书法作品也收在《万寂残红一笑中》，收藏者蒋勋从中看到台静农的下半生如魏晋、南朝文人般活得烂漫豁达，仿佛出入于仙佛之间，不拘泥于无谓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