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以后,你才知道梦醒之间的世界原来可以那么复杂,而那是因为一个人的人生经历已经不再单纯如童年。
念高中的时侯,学长们虽然才大我一两岁,却总爱像成熟的大人一样,给我诸多指引和“教诲”。其中一项,便是让我去读什么书。其中一个他们推荐的作家是捷克作家昆德拉。于是对学长们“敬若神明”的我,便找来所有的昆德拉英译本,一本一本地读。现在想起来,当时读昆德拉,必定不理解,但居然也能囫囵吞枣,全部读完,而且不止一遍。
今天你问我对昆德拉小说中最有印象的是哪一幕,我会说是《不朽》(Immortality)第二章的一段话。昆德拉形容一个清晨躺在床上,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中的男人,如何在清醒和睡梦的边缘游走。主人翁说:“那是睡觉过程中最美好的一部分,一天里最让人愉悦的时刻。”主人翁开着收音机,借助电台播报员的聊天内容,引领他融入不同梦境。他说:“感谢电台,我可以在梦醒之间游走。啊,能在这样的状态来回荡漾,真不负此生!我是在做梦还是在歌剧院里……”
那么有趣的表述,大概也是昆德拉的心声吧。从此,我对梦醒之间有了新的认识和“思考”。
孩子是不懂欣赏梦醒之间的。对孩子来说,睡了就是睡了,醒了就是醒了。如果有梦醒之间的回忆,那必定是做恶梦,“鬼压床”,是不舒服甚至可怕的经历。你看一个孩子仿佛在梦醒之间,但对孩子来说,他绝对是在睡觉。就算他迷迷糊糊能回答你的问题,甚至根据要求完成一些任务,等他清醒以后问问,这孩子的记忆里肯定没有那一段回忆。
我小时候唯一记着的梦醒之间,是十岁左右在父母床上睡着了。或许因为做恶梦,或许因为隔天有让人紧张的考试,已经是大孩子的我,仍然偶尔会挤在父母中间睡觉,仿佛睡在那里,便天下太平,什么烦恼都会烟消云散。那一次,已经睡熟的我,突然感觉到自己腾空而起。半梦半醒之间,原来是父亲把我从大床上抱了起来。我微微睁开眼睛,他正抱着我走过客厅,显然是要把我放回我自己房间的床上。
十岁的我很享受那个被抱的过程,赶紧闭着眼睛假装仍在昏睡,以免父亲嫌我重,看我已经起来,把我放下要我自己走回房间。于是那个被父亲抱着,走过那不到十步便可以被跨越的客厅的过程,深深刻印在我的脑海——包括面向走廊的一整排窗户那边,透进来的光影。包括客厅里光影中家具的暗影。包括父亲温暖沉稳而有力的怀抱。那是一个被我定格、美化、重温、放大的画面。
我反而不记得走过客厅以后,回到自己床上的场景。或许我在那十步的“旅程”中,又再次睡着。我醒来的时候,在父亲怀里;我睡着的时候,也在父亲怀里。那一段小小记忆,其实走了孩子心里的一辈子。
有些记忆是在最不经意间留下的,而为你留下记忆的对方,却有可能根本不知情。就像我,从来也没有对父亲说过那一段梦醒之间的记忆。
等到有了像昆德拉形容的那种,对半梦半醒之间状态的理解和感受能力的时候,我已经步入中年。没错,其实只有在中年以后,你才知道梦醒之间的世界原来可以那么复杂,而那是因为一个人的人生经历已经不再单纯如童年;已经没有可能再像一个孩子一样,在害怕和烦恼的时候,挤回那个在父母之间的小小空间里,在他们的体温与味道中寻找平静。
长大以后,梦醒之间的记忆往往是一种告别的仪式。之所以会从梦中醒来,并且留下深刻记忆,往往因为在梦里,和一个人、一个过往,或者一个过往的自己,告别了。那一个梦,只是让我们把现实生活中没有办法处理发泄的情绪在梦里宣泄。
在梦里和已故的父亲再见。在梦里越驶越远的巴士上,看对方的身影在巴士站那一边越来越小。在梦里把过往的记忆与收藏丢进一个个燃烧着熊熊烈火、深不见底的黑洞,像丢进某种连接天地与命运的熔炉……
我喜欢在新西兰的房子里,经历过的所有梦醒时分。那不仅是睡觉过程中最美好的一部分,一天里最让人愉悦的时刻,它可说是人生中最让人回味无穷的时刻。
和昆德拉的主人翁不一样,我不会要电台的声音闯入我的梦醒之间,而是要在深沉夜里的树影中,清晨阳光的闪动中,聆听天地的声音,甚至是如此诡异的一夜。
那一晚。风大得惊人。风在聚力。突然“嚎呜”一声,巨大的风球朝房间甩来。一个接一个。好可怕!花园里什么东西倒了。“哐当”一声!树丛发出“拂拂沙沙”的巨响,在风里狂起来!落地窗窗帘敞开着,许多影子在房里乱窜,跳着诡异的舞蹈!
“好可怕!”我说,靠向了你。你把我拉进怀里。我躲在你怀里。很幸福。
我在巨吼声中,安静地睡着。这世界好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