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雁冰:缅甸工人“一一”

(iStock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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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年轻的东南亚女子,为我们这个城市耗尽了她们的青春和精力。像一一。

我的母亲有一个缅甸工人。我们叫她“一一”。

一一来我们家的时候,应该才20几岁。不过一转眼,她也30多岁了。

一一皮肤黝黑,眼睛很大,头发卷卷的。疫情以前,周末的时候,一一出门,会把一头长发放下来。卷卷的一头长发,很漂亮。她模样也清秀聪明,其实打扮一下,就是一个美人。

父亲四五年前生病的时候,每天照顾他的人是一一。她给他抹身、扶他上厕所、喂他吃饭。那个时候,我在新西兰。那是一个借口。如果我人在新加坡,大概也会在工作。但那也是一个借口。最后,贴身照顾父亲最后一程的人,还会是一一。

父亲过世的当晚,我在医院陪他,在他床边看他吐这一次生命的最后一口气。

那一晚,一一说,她在厨房里洗碗。突然听到客厅有人叫她,就像平时父亲叫她的声音一模一样。她习惯性地回头,才忽然觉察到父亲并不在家。

然后,就听到我来电话,说父亲走了……

我们都想,是因为父亲要走了,所以特意回家一趟,给一直照顾他的一一说一声再见。

父亲走前几年,都在学缅甸话。一一是他的老师。那是他们的缘分。

一一身材中等,精悍有力。做什么粗重一点的活,她都当仁不让,会抢着从我手里接过去重物。是吃得起苦的一个好女人。

我以前看她,觉得她漂亮又聪明,给我们打工太可惜。一度想着要给她介绍一个像样的男人。我工作上如有机会遇到人看起来还不错的缅甸工程师,会多留心几眼。现在想来,也是好笑。

大概30岁的时候,一一曾想过要回家乡结婚。当时她家里好像还有人给她做媒。记得她回到缅甸家里度假,也和男方见了面。有一阵子,我还真以为一一会回去,像我们一样结婚,生儿育女,然后在她自己的国家终老。但一一从缅甸回来以后没多久,就不再提结婚这件事。她不提,我们也不再说。因为,没有一一在家里帮头帮尾,母亲的生活会很不一样。

熟悉了我们家生活方式的一一,当然是母亲的得力助手,做各种大菜,包粽子,做面包,一一都在母亲身边做助理厨师。虽然她们两个人,偶尔会在厨房里一边做菜,一边斗嘴。

有时候,母亲会气呼呼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对我说:这个一一,像牛一样固执,怎么说都说不通。

虽然一一拿我们家薪水,却没有“臣服”于我们的意思。她有缅甸女人脸上那种骄傲和固执,就像一个小翁山淑枝。她也真的是翁山淑枝的支持者,缅甸近来发生政变,她对家乡的局势非常关切,不时向家人了解缅甸的情况。她受缅甸整个舆论影响,在缅甸人对中国表达强烈不满和抗议的那个期间,她也为了这件事,和不时来我们家的家庭友人B争辩,两人闹得面红耳赤。

反正,她这个女人,就是硬骨头,不会服输的。

娇生惯养如我,怎么想都无法想象寄宿别人家中,天天为他人做家务的人生。一一的积极态度和稳重是我非常佩服的。她好像很能平抚自己的情绪。

不过最近我发现,一一也有她天人合一的方式。

母亲家里种了很多花草。两三年前,母亲让一一每逢下雨天带着塑料桶到楼下去盛水。这样子浇出来的花草特别茂盛。

后来,母亲对我说,只要一下雨,一一就坐不住了。她一定要下楼去盛水。盛水像变成她单调生活里的一种神圣仪式。我看过她满脸雨水地从楼下回来,眼睛亮亮的,卷卷的头发里挂着发亮的雨珠,浑身是劲。母亲让她别再去了,她就是执意要再下楼,直到家里的盛器都填满亮晃晃的雨水。

她要,谁也拦不住。

或许,一一在城市热带岛国的雷阵雨中,仿佛回到了她缅甸的乡下。所有硬邦邦的建筑物都被藏匿在雨幕背后,耳朵里也只听得到“噼里啪啦”“滴滴答答”,雨水打在地上树叶上的声音,那是不是这个城市最接近大自然的时候?

那一桶桶冰凉的雨水,大概也像是老天爷给她的某种礼物吧。而打雷的时候,空气里飘着雨雾的味道的时候,一一大概就觉得是老天爷给她捎来了信息,要她去接她的礼物了。

所以后来,不是母亲让一一去接水。是一一一定要去接水。那么做的时候,她一定是很快乐的。

想想,有多少年轻的东南亚女子,为我们这个城市耗尽了她们的青春和精力。像一一。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缘分呢?我只希望,她们的人生里,也能够拥有她们的感动和满足。而我们这些以“主子”身份出现在她们生命里的人,也要让她们有那么一点做人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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