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凯德:摩擦·无以名状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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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似乎不便多谈,牵肠挂肚只有一条路,容易被暗杀,一栽进去恐怕出不来。

这个新学期要教一门小说课,我大概要开始储备大量虚构的条件,比如那些只会发生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的事情,还有月黑风高飒飒作响但却不为人知的秘密。

外头还有病毒传播,我现在每天差不多中午时分睡醒(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未来我会教一门小说课,病毒也还未从某个黝黑的洞口穿刺并且戳破我们脆弱的现实,除非当天有课或者有约,不然我肯定还在呼呼大睡。这一切当然尽是前话,往后的故事如果有机可乘,再来用一种惋然话当年的语气叙旧回溯吧),盥洗完毕之后就会戴上口罩,下楼走路到附近的咖啡店吃早餐。

这家咖啡店名叫“美珍记”,老板是两兄弟,一个已经秃头了,一个快秃头了,共有三个伙计从早到晚在店里帮忙。一个是来自厦门的胡渣小哥,沉默寡言话不多,忙里偷闲喜欢一边喝可乐,一边滑手机看恐怖小说;一个是来自琼州的马尾小妹,故乡家中有一名准备上小学的八岁女儿,老公在她大腹便便时跑到另一座城市之后就了无音讯;一个是住在这一带的老街坊,据说身世颇为可怜的六十几岁大叔阿明,个子瘦瘦高高,脾气有点捉摸不定。

远远走来完全不需开口,都知道我要喝Kopi-C,马来化的英文再转成拉丁字母,喊出来天南地北飘飘荡荡,不过味道从来没有改变,倒是咖啡刚刚起了价。从一块两毛钱到一块三毛钱,老板说是州府那边进口的咖啡粉啦糖啦奶啦起了。老板还说“无变”(bo-bian)啦,可是这个世界明明就是变了。以前常听妈妈讲东西贵了,我往往都当做是老人家一贯的牢骚,但是明白了所谓通货膨胀似是而非的道理,或许才是已经长大的证明。

早餐如果不是在早上吃还叫不叫早餐,我坐下来除下口罩系在手肘,低头啜饮第一口咖啡时,偶尔会这样揣想,但是环绕云吞面和烧腊饭犹豫不决的当下,通常便会及时断掉对于这个悖论的追求,转而产生一种自由意志的唏嘘。

无论是云吞面或者烧腊饭,我都会吃得干干净净,起身离座走路回家之前,我就在咖啡店外草坪上的垃圾桶边,望着蓝天白云抽一根烟。所有烟其实都是事后烟,因为我们侧身于情节和情节之间,等待一阵风把生活繁琐的主题,吹得灰飞烟灭。

对了,我一般都不会沿着来时之路回去,从我家到美珍记咖啡店,虽然脚步无论快慢顶多三分钟左右,其实可以划出很多不同的路线。出了电梯往有盖走廊的方向拐去,过斑马线绕个圈,再途径改建了大半年还未完工的游乐场,便能抵达咖啡店。也可以朝往另一个方向,出了电梯走在组屋楼下的水泥铺道,穿入多层停车场然后横越路道,同样能够顺利无虞吃到早餐。

还有女人愿意在我家过夜的那些年,有一回有一位就发现了这层蹊跷。

“为什么不能走同一条路?”

“因为这样比较不容易被暗杀。”

这个其实也不足为奇的习惯,以及也许是看多了美剧胡诌出来乱七八糟的理由,非常考验爱情的诚意,所以我和这位姑且称之为阿丽的女生,不久后就分手了,场景便在组屋楼下,不久前还搭棚日夜啼哭念经办了一场丧礼——这个最多用途的空无之地。

往事似乎不便多谈,牵肠挂肚只有一条路,容易被暗杀,一栽进去恐怕出不来。

于是我踱步走过组屋楼下,搭电梯上了15楼,与一半本地一半越南血统,超可爱的邻居小朋友,嘻嘻哈哈逗玩了一会,走廊边的蕨类植物彼时正绿,我打开门走进客厅,跟妈妈说咖啡起价了。妈妈哎呀了一声不知是接受了事实,或者坚持抗拒。

我回到房间脱下口罩,想起这学期要教一门小说课,从凌乱的地板上捡起夏宇的诗集《摩擦·无以名状》——上个学期教的是现代诗写作,从书架抽出波赫士的短篇小说合集《迷宫》,将夏宇放进波赫士留下来的空隙,坐在电脑桌前那张一坐上去就会叽叽歪歪的椅子,望向书架起伏不平的书脊,真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皮肤病患者的皮肤啊,突然以为自己也在时间的微尘中逐渐黯然褪色,慢慢无力的往某一边倾斜,如同某种叙述的伏笔,恍然又觉得生命到头来,毕竟比较像是一首不小心随时会被猫衔走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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