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看到一个月饼铁盒,印着嫦娥奔月图:仙女满身绫带飞飘,璎珞披挂,身后月宫殿,她眼睛却殷殷注视人间——不然就是父亲偶尔吃中药蜜丸,剩存的薄铁皮小箱子,这两个都可用来放小孩子心爱之物;是些什么?不过是小本连环图,因五彩封面缤纷,不忍污损,于是珍而藏之。又或新购铅笔盒,盒面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工笔人物绚丽无比,我那时迷得看了又看——然后收进小铁箱子里去。如今都散失在时间的废墟了。活过半生,人生箱盒还有什么值得拿出来,提一提,做个小注?

眼下世间,即使不到烽火连天,也近乎乱世。少小住过的地方,依稀存在,可细看,完全不是记忆里的那回事——坡底半山芭旧时店屋楼上,是二楼还是三楼?总有露台,挂一张竹帘,午后太阳莲步姗姗而至,房间照得墙上金色帘影条纹晃动,里头热了点,走出客厅里凉快些,空气里播放着唱片歌声:我永远怀念你,不能将你忘记……1960年代末电吉他恍如带入睡不醒的迷幻下午,林竹君低沉的声音,似诉说着不尽的往事……而母亲多半在厨房洗碗收拾,她倒喜欢姚莉的歌曲;长廊尾房是祖父住处,有时会端凳坐着,持扇小憩。

去年母亲入院,我去了半山芭买些吃食——旧日楼房拆卸多时,后来建起来的三四层商用店面,外边小摊几乎消失,五脚基一片冷清。到了病楼,母亲侧身躺着,我从暖壶里倒了半杯红枣茶——她不能起身饮食,只能以吸管喂饮。她点点头,喝了。旁边柜子上堆着黑咖啡、白粥,原封不动,不是她不吃,应是护士姑娘都忙,无暇侍候。悄悄取出猪肉丸粉,之前嘱咐小贩将粉面剪了几下,我以瓷汤匙舀一舀,面里夹杂肉碎,递过母亲嘴边,她的口微张,一汤匙就送进去。咀嚼良久,吞咽了,我笑问:好吃?她摇摇头,轻声道:吃什么都觉得不好吃。我又偷偷从另一个袋子拿出暖壶,告诉母亲有热汤——她嗯一声,我忙倒出,用的是一个自己带来的碗,小心地舀起来,慢慢地喂。开始是汤水,后来给了云吞:母亲眼睛亮了一亮,细声道:是虾。吃了些,然后摇手不要。我再取出小盒子,掀开,是切好的水果。她问可有西瓜?有的,连蜜瓜木瓜也切了好几块。期间,护士来回走动,验血压、血糖什么的,经过瞄一两眼,没好气地说:问了好多次,你妈都不要吃呢。我并无理会,只是陪笑——得罪她们没好处。可我知道母亲已然有厌离之心,偶尔从手机播放姚莉歌曲,她也觉得不好听了。有次她微笑道:这回是不会好了,过阵子,也就去了。我那八宝箱似的背囊,纵使预备了再多的吃食物品,不过是尽量让她满足,没有其他心思。原来母亲疲倦,要到他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