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美洲红鹮与蝴蝶梦

加拿大最南部皮利岛上,“蝴蝶花园”主人Sharon孵育的蝶蛹和黑脉金斑蝶。(余云摄)
加拿大最南部皮利岛上,“蝴蝶花园”主人Sharon孵育的蝶蛹和黑脉金斑蝶。(余云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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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住在“荒野”中孵育蝴蝶的女子,真像是从阿特伍德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短篇小说集《蓝胡子的蛋》里,有一篇好看的《美洲红鹮》。小说讲述感情已很疲惫的克莉丝汀和唐,带着小女儿去特立尼达岛旅行,和各色游客坐了一条老朽的船进入红树林沼泽看鸟。黄昏,“真的有鸟儿出现了,在发红的光线里飞过,开始就一只,接着四五只一群,如此鲜艳,如此光芒四射,像画出来的火焰。它们在树中间停住,嘶哑地叫着。只有叫声才显出它们是真的鸟儿。”

“唐拉住克莉丝汀的手,他有一段时间没这么干过了……”特立尼达国鸟的稀世景象,点燃了这对中年夫妻间沉寂多时的爱意。

真有意思,为什么阿特伍德选择让美洲红鹮在小说里担任此等角色,只因这种“世界最红鸟儿”太名贵,是最濒危的鸟类之一?

实际上,阿特伍德自己也曾问过一连串的为什么:为什么契诃夫的剧本被称作《海鸥》而非《海蛤蝓》?为什么叶芝如此热衷于天鹅和老鹰,而不是有趣的蜈蚣或蜗牛?为什么挂在老水手脖子上的是一只死信天翁,而不是死蚌之类的玩意儿?

自问自答,在2010年发表的文章《行动起来,保护鸟类》里,她以自己特有的语言歌颂鸟赞美鸟,并说因为父母是自然保护主义者和博物学家,她“一直生活在鸟的世界”,而“羽毛相同的鸟总飞成一群,所以我最终和另一位对鸟感兴趣的人走到了一起”。她的挚爱格雷姆·吉布森,是2003年创立的皮利岛鸟类观测站主席,2006年,两人更成为国际鸟类联盟珍鸟俱乐部联合荣誉主席。

不记得有哪个作家与鸟类的关系如此紧密,从诗歌到小说,从早年的《圆圈游戏》到2016年的《猫鸟天使》,阿特伍德作品里的鸟意象不胜枚举。而这些,仅仅是一个庞大文学世界的微小局部。

是的,一个深刻主题贯穿她的创作。回到多伦多后读了中国学者袁霞的专著《生态批评视野中的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该书将“自然主题:保护生态环境”,列为阿特伍德文学创作的四大主题之一。

那天在皮利岛,蛮偶然的,我们走进了一栋与阿特伍德无关又似乎有关的房子。

镇中心有一排简易仓库,尽头是个连窗户都没有的临时小店,售卖有皮利岛字样的T恤。简短交谈得知,年轻店主夫妇,丈夫来自湖对岸的温莎,妻子则在岛上长大。随意问了声还有哪里可逛,温莎男说,有个“蝴蝶花园”不错。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见到一栋灰绿色木制平房,门前有片花草稀疏毫不起眼的园地。正疑心是否走错地方,一个三十多岁戴蝴蝶图案口罩,发色淡金的女子出现在阳台,说她叫Sharon,这里接待参观,家庭收费50加元。

在外边稍走一会她就带我们进了屋内,原来“蝴蝶花园”的重点是蝴蝶,真正的“花园”在她家里。

客厅连着简易厨房,灶台旁是咬了半截的黄瓜。餐桌上柜子上,到处有透明的塑胶罐和黑纱网盒,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十分梦幻,Sharon轻柔的手指将罐盒里的蝴蝶一只只引出,伸到面前让大家细看,讲解一番后又娴熟地送回。有的蝶刚从蛹里破茧而出,Sharon让我们静观蝶翅在几秒钟里的微妙变化。她的手指仿佛花枝,花纹精美的蓝色、金黄色蝴蝶就长在那手指上。

Sharon也来自温莎,原本开了家礼品屋谋生,瘟疫阻断了游客,又目赌周围大片绿草地被发展商铺上水泥建楼房,心痛无奈。得知岛上平房的主人急着卖屋,屋价低还帮忙贷款,两个多月前她干脆丢下生意上了岛,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们走出来时发现,“蝴蝶花园”虽在路边,四周却杳无人迹。花草丛中正有几只蝴蝶盘旋,Sharon说,那是她刚刚放飞的。

不知道吉布森2019年去世后,阿特伍德还经常上岛吗?她是否晓得岛上多了个蝴蝶花园?独自住在“荒野”中孵育蝴蝶的女子,真像是从她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

天冷了,多伦多家里已开了暖气。冬天湖面会结冰,往返皮利岛的渡轮12月停驶,岛民出入只能坐小飞机了。有些岛民将离开,待春天才返回岛上。

冬天,有些蝴蝶会死亡,有些会聪明地冬眠,有些会迁徙到南方。房内有暖气,蛹和蝶仍可存活繁衍?那么,和我们相约三年后再见的Sharon,会在孤岛般的平房里伴着满屋蝴蝶度过长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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