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融的一生其实远非“让梨”二字可以概括。过去读《三国演义》,读到曹操杀孔融那一章,心里很为孔融感不平。

踏入10月以后,超市里多了许多梨,想想也不奇怪,不知不觉又是秋梨上市的季节。

喜欢秋天的梨子,买对的话,可以吃到果肉特别清甜而果汁充沛的梨。今秋买梨,特别开心的是,没想到会吃到秋月梨。梨的品种多,常见的有雪梨、鸭梨、贡梨、水晶梨、丰水梨、南水梨、二十世纪梨、香梨等等,有来自中国的,也有的来自韩国、日本,有吃了欢喜的,也有吃了一小块就不想多吃。

秋天买梨,选择虽多,要买到好吃的梨,还得多懂一点。近几年吃过的最好吃的梨是秋月梨,这梨过去在新加坡难得一见,几年前朋友到青岛去,回国后带了两个秋月梨给我,说是好吃的梨子,当时听了半信半疑,一吃之下果然大喜。

秋月梨名字取得诗意,其个子却长得大块头,看起来就像一般褐色砂梨,若和小巧的新疆香梨摆在一起,简直是巨无霸。可梨不可貌相,块头不小的秋月梨其实果肉十分细嫩清甜,很讨味蕾欢喜,且其纤维较一般梨子细腻,吃起来几乎没有梨渣,一边咀嚼着果肉,嘴里已满是甜甜的梨子汁,真是过瘾呀。对我来说,吃梨最怕吃到果肉粗糙,渣多而水分少,那可真扫兴。

多年前,来自新疆的库尔勒香梨初始在本地上市,一度成为梨之新宠。香梨青绿色的果皮泛着微微的红晕,梨肉嫩而爽,既养眼又好吃,但吃多了,却嫌它甜得有点腻,其实是自己喜新厌旧,吃多生厌。曾经也喜欢日本名梨二十世纪梨那细脆的口感,但吃着吃着,渐渐也就少吃了。

过去读汪曾祺(1920-1997)的《昆明的果品》,看他写宝珠梨还真挑逗味蕾,“皮色深绿,肉细嫩无渣,味甜而多汁,是梨中的上品。”但印象中,宝珠梨从未运到本地,等了那么些年,都没机会吃到,难怪连汪曾祺都说了:“宝珠梨有宝珠梨的特点。只是因为出在云南,不易远运,外省人知道的不多,名不甚著。”

汪曾祺还写了昆明的另一种梨叫“火把梨”,但他对火把梨评价不高,直言火把梨“味道远不如宝珠梨,——酸!”

第一次到昆明去,想起汪老笔下的宝珠梨,不禁心思思,外出时总刻意寻找梨踪,希望觅得获美食家如汪曾祺青睐的宝珠梨以尝尝其好滋味,但也许来的不得其时,那年,我与宝珠梨无缘。

另一回到丽江去,路经昆明,倒是无意间在路边卖水果的小摊子与宝珠梨不期而遇,那时并不确定是不是宝珠梨,看那梨子蛮大,握在手中应该也有三几百克,但果皮是黄绿色的,并非汪曾祺所说深绿色,于是问了卖梨的中年妇女,可是宝珠梨?那妇人说是,大概猜到我是旅人,又说了句:是呈贡宝珠梨。后来我才知道,由于宝珠梨主要产于当地呈贡县,因此全名为呈贡宝珠梨。至于以“宝珠”命名也是有故事的,传说有个高僧,从大理到昆明讲经,从大理带来雪梨树苗,经过与呈贡梨种嫁接,成为名果。后来这梨就叫“宝珠梨”以纪念高僧。

那天我将宝珠梨买回酒店解馋,汪曾祺所言果真不虚,这梨子如他所说“味甜而多汁”,而我吃得高兴,接下来一路拎着一袋宝珠梨,在旅途上且行且吃,为那一回的云南之旅添了甜甜的滋味。

我辈中人,常会将梨与孔融联想在一起,事关“孔融让梨”是当年小学华文课必读的一堂课,说的是孔融四岁的时候,和哥哥们一起吃梨,专拣小的吃。有人问他为何如此,孔融回答说,他人小吃得也少,应该拿小的。这故事编进小学课本当然有其教化意涵,潜移默化下,孔融因此成为几代人心中谦让的典范。

孔融的一生其实远非“让梨”二字可以概括。过去读《三国演义》,读到曹操杀孔融那一章,心里很为孔融感不平。《三国演义》第四十回写道,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计划率大军南征刘表,孔融谏阻道:“刘备、刘表皆汉室宗亲,不可轻伐;孙权虎踞六郡,且有大江之险,亦不易取。今丞相兴此无义之师,恐失天下之望。”可曹操不但不听,还大发雷霆,喝退了孔融。孔融步出丞相府后,仰天长叹:“以至不仁伐至仁安得不败乎!”这番话后来传到曹操耳里,那播弄是非的御史大夫郗虑还加油添醋说,孔融经常轻蔑侮辱曹操,连祢衡对曹操的羞辱也是孔融在背后主使,曹操听了简直火上浇油,立刻下令杀了孔融,还株连全家。

曹操之杀孔融也因为积恨已深,别看孔融从小让梨,其实他生性耿介,抨议朝政言辞犀利,常有惊俗之言,因为与曹操政见不和,对曹操常出言讥讽,导致不被曹操所容,最终惹来杀身之祸。有人因此认为他不识时务、狂妄。关于“让梨”之事,也有人以为,那或许是孔融天性中的谦让精神,也因而年纪虽轻却自然流露,而作为建安七子之首的孔融,他一生行事作风之狂放不羁,却与阮籍、嵇康等魏晋名士更有相似之处。且看罗贯中笔下的孔融:孔融居北海/豪气贯长虹/坐上客长满/樽中酒不空/文章惊世俗/谈笑侮王公/史笔褒忠直/存官纪“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