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正是一部隐晦的悲伤之辞典,字迹模糊的写满了各式各样可以具体阐述,但却无法释怀的词汇。

关于“晦涩的悲伤之辞典”,我是这样告诉P的。

“有一部辞典很悲伤很晦涩你应该会喜欢”

我跟P说话,一气呵成从不用标号区隔,似乎是怕多事断句后,我与P之间藕断丝连的牵绊和关系,或许也就会跟着一起画上句点。

所谓“晦涩的悲伤之辞典”,其实并不是一本辞书,而是一个设计简约的网站,条目按照生成的日期,顺序排列于网页之内,每个框格附有关于某种情绪的解说,以第二人称意识流的方式见缝循入,将穿透你的皮层与骨髓的,那种模模糊糊的感受,转化成一道轻轻呼唤而出,像是叹息的辞目。那些在日常的起居饮食和影影绰绰之中,一阵悲从中来的酸涩,千回百转缠绕心底,稍纵即逝索尽枯肠,没有具体的例行解释,大概因为连远古洪荒的那个造物神祇,也来不及给芸芸众生的朝朝夕夕,各取一个听起来好像是对了的名字。

我们灵肉的苦愁无边无际,超越了任何现有一切说辞,所能定义和承载的范围,于是便有人突发奇想,在这些掩埋心底如同无名的荒冢嶙峋之上,竖起了歪歪斜斜的石碑,刻下了深深浅浅的名字,在迷离交错的网络世界挥幡招魂,供游人进行凭吊。无论你是在熙攘的街头突然被凉风拂出如同天边晚霞的沧桑,或者在夏天的海滩感受到一股热热咸咸的忧郁,或者宅居家里却渴望被一道闪躲不及的闪电击中,或者行步于一条泥泞小路上与某个陌生人依依不舍的萍水相逢,好像都可以找到属于这般情境和情怀的描绘。

我喜欢讲述P的种种,多年以来不曾间断,过去还有读者借机好奇的问起,那个在你的书里常出现的P啊,是不是真的啊?我都会援引一位著名辞书学家的说法(这是我从“晦涩的悲伤之辞典”的网站上看到的),作为言不及义的答复:分辨一个字到底是不是真的,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深深爱着它/她,它/她就是真的。

也有学生会在上课时举手问道,为什么写故事啊,尤其是写爱情,好像都要选择悲伤的主题?我则会引述一位伟大的小说家的说法(这是我从仅仅看了第一页的《安娜卡列宁娜》上读到的),断章取义的作为答复:因为快乐只有一种样子,而悲伤却有很多种样子。

我与P之间常常陷入已读不回的状态,对话框边的蓝色勾勾,像是幽暝垂钓一无所获的荒芜符号,在某个夜深人静因为积累到了足够的悲伤,于情节终将结束之前的那一刻,才以一种仿佛回音的方式传来消息。

“我好像重新发现了自己,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发现……原来自己,那个以为清清楚楚的自己,竟然只是一种朦胧的、碎裂的、断续的,像是孤魂野鬼浪荡人间留下的痕迹。我这几天一口气,就把网站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人马上陷入一种空无的处境,不是虚脱,不是的,而是像乱七八糟塞满着陈旧物事的一个抽屉,里头那些沉甸浓稠如同情感的包袱的东西,瞬间变得轻飘飘了,不再具有任何物质笨拙而且尴尬的形体。有了名字,好像就有了可以存在的条件。”

P经常沉默不语,但是一开始说话便会没完没了。P还说她最喜欢heartworm这个词,顺便感谢我的好意,介绍了这样的一个网站给她。

heartworm:(名词)你以为早已荡然无存,不过却仍然清晰如昨,一段无法轻易消弭爱情或者友情,持续处于尚未终结的状态,像是旷日废弃的营地里,一盏羸弱的火焰,不知何时再度春风吹又生,足以吞噬整个人间和你。

P寄生在我的心里,早已蜕化成虫,像是一则三流言情小说庸俗不堪的意象。我偶尔在房间里捡到掉落的发丝,压根儿明明知道属于另一个女人,但是我都执意认定是P的,于雨后暖熙的阳光里,静静曲张蠕动,蜿蜒成字。

爱情正是一部隐晦的悲伤之辞典,字迹模糊的写满了各式各样可以具体阐述,但却无法释怀的词汇,尚且还有许许多多随着人性繁衍,跟着世间变幻,不及备载或者有待填补的空格。我的隐晦就说到这里吧,但是如果你问我,在这部“隐晦的悲伤之辞典”里,最喜欢的是哪一个词,那么我可以斩钉截铁的告诉你,我最喜欢的是nighthaw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