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观念这事情免不了带个人印记,彼此有不同的现在和过去,时间就存在过去现在的记忆中,有记得的,有忘记的,事件在脑海里重组发酵,成了一个个自己的故事。
穿越剧里现代人飞回古代,古人降落现代,几百年几千年,制造错位,可是时间拉得太开,感觉明显在做戏。
剧作家哈罗德品特有个剧本《背叛》,也是时间穿越,不过发生的时间点只是前后几个月或几年,是一个出轨故事。戏开始时,观众看到一对各有家庭的男女在偷情。剧作者写的多是一些只有他们两人的短场景。他们在一个房子里幽会,时间倒回去,另一场里他们讨论要租一个地方方便见面。接下来一场,他们第一次来到这空空的房间,情绪兴奋,终于有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接下来女方买来窗帘瓶花什么的,开始布置他们的甜蜜。两人关系从热烈发展到有小矛盾。戏中时间并非单向的往回走,有时候会顺序向前然后再后退。他们的感情开始恶化。有一场他们激烈争吵,决定分手。紧接下一场,观众看到他们在朋友聚会中的第一次见面,一次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意涵的认识。
品特让时间前后移动,观众看到故事的前因后果,情节发展在不知不觉中细微地一步步推进。
旧年新岁,特别感慨时光流动。现代社会之前,工匠独力完成工作,铁匠打一把刀,从头到尾每个工序亲力亲为,做快做慢,时间不影响他人。进入工业化,大家只是一枚螺丝钉,做的只是生产线上的一个小工序,产品的完成有赖大家有序协作,因此有了必须遵守的共同时间表,同时间上班,同时间下班,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产品立刻进入下一步骤。这种集体时间决定了大家的生活节奏。虽然如此,时间观念这事情免不了带个人印记,彼此有不同的现在和过去,时间就存在过去现在的记忆中,有记得的,有忘记的,事件在脑海里重组发酵,成了一个个自己的故事。
席慕容的诗《难题》中有一段:“我的难题是 / 在一生里 / 如何保有一种 / 如水又如酒的记忆 / 在多年后那些相似的夜晚里 / 如何能细细重述此刻的风 / 此刻的云 / 和此刻芳草丛中 / 溪涧奔流的声音”。品特检索生活记录,通过说一个故事,重组上场顺序,原本摸不着看不见的时间河流变得脉络清晰,因为故事的支架,过去现在未来变得息息相关。
我们听自己的故事,也听别人的故事。广播里听到的一个外国故事,冠病疫情下有家木工公司完全接不到生意,员工没工开。受访木匠说,大家闲了好一阵子,正担心生活没了着落,突然接到通知,被召集到一所学校,利用学校小体育场开工,以薄木片制作棺木,从早到晚单一任务,一具具的做。几个星期,任务结束,他说此情此景记忆犹新。故事娓娓道出,远方国度的疫情重创历历在目,不只是一个个数字。
听故事,“移植”到别人的生活情景中,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了解大家的生活是如何不同,带我们离开自己经验的熟悉圈。听越多故事,构建出的世界更大。
读摄影家滨谷浩的一本小书,说的是他在各地摄影的故事。前面有几页,出版者设计的所谓“生活的纪念”,让摄影家展示自己的几样生活用品:小笔记簿、拖鞋、行李箱等。上面都有个人印记,簿子上有手写的字,拖鞋上写着“在冲绳的珊瑚礁上摄影时所使用的”,行李箱满是不同出游的贴纸。物件常常蕴藏着回忆,记录着故事。
另一位摄影师石内都做过一个展览,名为“看不见,照片去向”,拍的是灾难遇难者留下的衣物。石内都认为那些衣物曾和受难者肌肤接触,有些还是手工制作的,虽然残破了,有些依旧漂亮。她说:“因为只能拍到表面,如果能拍到相片对面那些绵延的时间,或者看不见的东西,那就真的太好了。”
这一两年可以有什么“生活的记录”:出门离不开它的口罩,桌椅上的封条,抢购的卫生纸,电视上没完没了打疫苗的镜头,厨房里的炉灶碗碟,取代美丽出游经验的旅游视频,和家人朋友出外用餐……
芬兰画家海伦谢弗贝克(Helene Schjerfbeck)有一幅著名的油画《康复者》,画一小女孩,明显生着病,包裹着被子,坐在家里藤椅上,双臂靠在桌子上,手里玩着一根柳枝。人家说,这画应该是海伦自己的童年故事。她从小体弱多病,还摔断过一条腿,不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在室外蹦蹦跳跳,只能呆在室内。她百无聊赖,看着房间里的窗帘、靠枕布料上的色彩线条,成了她感兴趣画画的起点。
画中的女孩被困在房里,手中只有一根柳枝,眼神却非常专注,充满喜悦,因为这小小的枝叶,让她看到外头的美丽世界,时间终于会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