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不知谁提起:老式的算盘可以辟邪的。记得以前有一个——自己一头热的脾气,自己明白,可也翻箱倒柜找了一番,就是没有——只好心平气和地收拾。因临到搬迁,不容横生枝节,何况心底一把声音在说,隔个时候,总会静悄悄的出现。搬家即使不是灾,也到底是个小劫。趁了岁末,便搬了——疫情期间,稍稍开放,即尽快张罗,担忧再拖沓下去,唯恐时机就转瞬消失。书籍杂物之多,唯添置胶箱,免了封粘包装的苦恼。而十余年来几度搬动,个中缘由,多说无益。个人经验谈,从囤积,到舍弃——亲自目睹慈善团体上门,将一捆捆书以麻袋塞之,继而推麻袋落梯级,滚动式的抵达楼底……心冷情哀,思想从此又兜转回来,身外物尽量跟着搬好了,活着时有喜欢的琐碎对象陪伴,不辜负此生……省去事后的悔恨。小至一个陈年赠品,白凤丸印凤凰飞天兼麻姑献寿图,五金公司送的金龙瑞云铁盘,锈痕斑驳的龙凤饼盒……长辈留下来的万寿无疆碗碟,都值得带去。生平无大志,亦无闲余钱,小癖好不外是玩赏旧工艺品,多半是过时的粗糙民间对象儿——每每岁月转过弯,才会有人觉得好,倒过去寻来摆着、藏着。以前印绘橙红玫瑰花的搪瓷圆盘子,家人冬至搓汤圆,一个个站班似的陈列其上,一盘子汤圆,不过是寻常细节,如今仿佛惊觉是时代艳丽的印记。老木板屋,是外婆的厨房灶台旁,有黄泥蟠龙水缸,上以搪瓷大盘遮盖,粉蓝碧水有宝塔青山远影,当中已然有着小老百姓寄托的趣味,他们心目中的美好山水。

那几盏座灯也不忘带上——随意缠着防撞透明膜,搬运工人即提走。对上那次,一个仿瓷花樽座灯,撕开膜,碎成半截;这次漏拿了一个仿珐琅小灯,工人则把一纸箱要弃置的瓶罐,珍而重之地端到我面前……至于电视机搬来了,原有的电线插头不知所终。突发状况皆要视作理所当然。搬前大抵觉得麻烦,恨不得轻身上路,搬后却要什么没什么,对曾经拥有过的,怅然若失——总结起来,眼前断离的,归纳为缘尽,还在手边的,理应要觉得劫后相逢,到底是小团圆。搬后之窘况,虽不至于肚饿欲举炊,临时觅不着锅碗瓢盆,可老是浮现一个熟悉对象,非得找出来不能心安:分明记得老旧的龙翔凤舞瓷茶壶,因喜欢其朴素古拙,从前人家常用的——终于在楼梯角落见到蓝底塑胶提袋,内藏高身暹逻锡制水煲,旁边是龙凤瓷器壶;依靠提袋的另一个老旧纸袋,打开,这不就是算盘吗?木框稍有松动,手指触及,摇摇晃晃。父亲留下的算盘,过去年幼,曾坐在上面,被人推送,算盘珠子当作是车轮。如今年纪老大,乍遇旧物,时间一刹那如倒泻天河,匆匆对照,料不及孩童已然是半百年岁了。

(传自吉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