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并不远,半生缘却聚散有时,霎时而逝,八宝盒子转一圈,人也就慢慢离席了。

农历新年记忆之一,浮现的是一个八宝点心盒子,团圆的盖子掀开,玲珑剔透内格,分为八宫,主人将年饼、糖果等物,置满其中——我小时候过年,即使坐在八宝盒前,也觉得年节的丰盛喜悦:仿琉璃的红盘子,有着多样小食物,如芝麻筒、糖椰丝、花生角、红瓜子、牛轧糖、扭麻花、番婆饼、果汁糖……猪肉干剪成细条,另一个龙凤食盒装着,偶尔吃一两条,别有风味,突然记得,如今又兴起旧有的名称:晾肉,似乎要人们思古忆旧。去了伯父伯娘家,也格外留神他们家的八宝盒子,希望看见不一样的零食,就算是常见的萨琪马,也认为是异样的新奇可口,婆婆从内堂踱出来,梳着脑后髻,用网巾束住,身畔总有只暹罗猫,玳瑁颜色,很是妩媚的小动物。它有点畏生,有时我从八宝盒里捡了小颗糖莲子,掷在角落,它只望两眼而已:婆婆对着猫儿,摇晃食指,示意不可。有时它蹲立在门首,瞟着小孩坐秋千。可惜父系这边亲人逐渐凋零,疏离,甚至失联。

从此走动的亲戚大概限于母系舅姨一列;妈妈还在,陪着她拜访,她不在了,也唯有跟着其他阿姨去舅父家里探访拜年。之前妈妈也是个小镇五金店坐守的碧玉——少小替哥哥们看店,然后嫁去坡底,才晓得过年烧菜要多费工夫。父亲在厨房忙着,烘火咂鱼,弄猪网油,做的是酿蚝豉,煮好之后香喷喷的,可我素来不大近荤腥,没敢吃这过年佳肴。外婆家里过新年经常有打卤鸭,鸭子我不尝,黑卤汁捞饭,倒是美味。外婆转过脸对妈妈笑说我是斋公,是那种念经超度的行当?女的叫斋姑,妈妈带过我去一座庙,福娣姑主持,她们家的女孩子清一色都是斋姑,有一两个还是我的同学。世情多变,转眼孩童已经半老,人在春秋流转里历遍生离死别。在疫情中能跨州时,也就去了钿舅父的店里——老铺空间就是深而长,里头厨房近楼梯处,搭了床铺,顶上有电视,钿舅父的小天地在此——我坐跟前,听他絮絮说抗战始末,谈过往辛酸,蹲黑牢之点滴,回到眼前日月,重遇旧时初恋女,枯瘦身躯底下两腿截去,微弱梦幻灯火,熟悉家乡语调,我仿佛递补的是妈妈身份,过去她听,现在我听。钿舅母挪开桌子开餐,才几张座椅,先让我和阿姨们食用……前半个圆桌随意摆三四罐花生腰豆饼牛乳粉龙饼,并没八宝盒子了。我吃不下饭菜,但喝了胡椒猪肚汤,虽是辛辣,却可口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