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癞蛤蟆和极少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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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学教授文学的麦克劳德必定读过拉金,他是否曾对“癞蛤蟆”会心微笑?

中国作家、翻译家孔亚雷的文学评论集《极乐生活指南》里,有一篇谈到英国著名诗人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1922-1985)的代表作《癞蛤蟆》。这好像是拉金的读者最喜欢的一首诗?

诗的开头,拉金自问:“我为什么要让工作这只瘌蛤蟆/盘踞在我的生活上?/我就不能用我的机智像耙子一样 /把这个畜生赶走?”

这可能吗?当然不行。因为:“啊,要是我足够勇敢,/去高呼去你的退休金!/但我太明白了,那东西才是/制造梦想的底料://因为某种酷似瘌蛤蟆的东西/也蹲坐在我的体内;/它的盘踞沉重如厄运,/寒冷如冰雪,/它永远不会允许我/靠阿谀奉承,来把/名声、女人和金钱/一口气赚个满盘。”

诗人最后如此总结:“我不是说,其中一个体现了/另一个的精神真相;/但我确实想说,很难丢下哪个,/当你二者兼而有之。”

孔亚雷分析,很显然,“这里有两只癞蛤蟆:一只是工作,而另一只是他的心。它们相互重叠,彼此感应,并随着时间累积最终合二为一。不难看出这首诗所带有的强烈自传性——我们一眼就能看出那两只癞蛤蟆的明确所指:一只是拉金的图书馆工作,另一只是他的厌倦和绝望(这种绝望是如此的绝对和纯粹,以至于显得纯洁——‘如冰雪’),而当两者合二为一(因为‘很难丢下哪个’),则就成了拉金本人。”

拉金写过两首关于癞蛤蟆的诗,另一首是《再论癞蛤蟆》,诗这样结尾:“当街灯四点亮,/又是一年的末尾?/把你的手给我,老癞蛤蟆;/帮助我走向公墓大道。”孔亚雷说,这些诗句给人一种既悲哀又幸福的确定感。它也说明了癞蛤蟆这个形象对于拉金作品的重要性:癞蛤蟆成了一个图腾。

生于英国考文垂的拉金,从牛津大学圣约翰学院毕业后担任过威灵顿多所图书馆的馆长,1955年起任职赫尔大学图书馆馆长直到离世。在纪念拉金逝世25周年的2010年,癞蛤蟆的奇妙灵感在赫尔市催生了40座雕像,这些由市民出资赞助,当地艺术家用玻璃纤维制成的1米多高“癞蛤蟆”,形成壮观的“癞蛤蟆大道”。当时媒体报道,艺术家们纷出奇招:虎纹癞蛤蟆、漫画癞蛤蟆、格子纹癞蛤蟆,NASA宇航癞蛤蟆……还有一只身着西装,模仿诗人拉金形象的癞蛤蟆。癞蛤蟆大道吸引了成千上万参观者,可以想象,当人们走在街道上,又像在被众多癞蛤蟆围观,仿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艾略特之后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英国诗人,拉金受欢迎的程度可见一斑。他的两首“癞蛤蟆”,上班族真可以大声朗读。

由菲利普·拉金,想到最近在读的加拿大作家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Alistair MacLeod,1936-2014)。貌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有个共同点:都没靠写作谋生,都是低产高质的“极少主义”。拉金生前只正式出版四册薄薄的诗集:《北方船》(1945)、《受骗较少者》(1955)、《降灵节婚礼》(1964)、《高窗》(1974),每10年一本。麦克劳德毕生仅出版两本短篇小说集和一部20万字长篇:被誉为当代英文文学经典的《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1976)、《当鸟儿带来太阳》(1986),获得都柏林国际文学奖的《布雷顿角的叹息》(也译《没什么大不了的》 ,1999)。各只收录七个短篇的两本集子,之间也相隔10年。(2000年,他的加拿大出版社将它们加上两个新短篇,推出合集《岛屿》。)

在大学教授文学的麦克劳德必定读过拉金,他是否曾对“癞蛤蟆”会心微笑?麦克雷德的小说中译本在中国大陆出版时,有读者好奇:为何他写得这么少?是的,假如他不是养育六个儿女,假如没那么庞大的家庭负担,他本可成为职业作家,给世人留下更多精品?

按照孔亚雷的见解,拉金在出版上的“极少极慢”,与厌倦、绝望带来的“放弃”有关,也是一种出自风格的要求:毕竟绝望者更适合沉默而非喧闹。而麦克劳德的低产,却可视为一种面对现实的个人抉择。人生天平两头,一头是写作使命,一头是六个儿女和数量可观的孙儿女。他曾说,作家往往不得不在孩子和作品之间做出选择,他很庆幸能成为少数的两样兼得者。他满意自己的家庭生活,即便为此无法辞去在温莎大学教授英文和写作的工作。身为尽职的教授,繁重日常耗去了大部分时光,他只能在夏季回到家乡布雷顿角,每天走过荒野去祖先留下的一栋海边小木屋写作。以作品的诞生速度,每个夏天似只打磨出一个短篇。

不同年代的两位作家,还有一点是共通的:对作品要求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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