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许鞍华导演表示她和王安忆改编的《第一炉香》对得起张爱玲,我觉得已经没什么可以再补充了,既然当事人心安理得高枕无忧,就让世界快乐地继续下去吧。但拜读了《明报月刊》1月号比较文学教授的鸿文,又实在忍不住插嘴——不是质疑她交叉阅读文本的专业能力,也没有反驳她盛赞画面精致企图,后一项我因为逼于环境,只匆匆在手机看过影片一遍,完全没资格与在大银幕连看两场(!)的幸运儿交换心得。有一点倒非常值得学习写影评的年轻人借鉴:谈恋爱的时候遇到合心水对象,为一棵树放弃一座森林不但应该而且高贵,但以类似的方式看电影,就只会令人遗憾。今时今日影坛人才济济,导演调兵遣将打造影片,呈现完善技术(不是技巧)易如反掌,镜头精雕细琢不外基本功课,况且见到一个人穿得美便赞不绝口,不理他或她是否衣不称身,更漠视其人品性格道德观,用张爱玲的讲法,“偶尔天真一下还不要紧,那样有系统地天真下去,到底不大好”。

噢,对不起,那篇不是影评,是学术文章,你看开篇落笔多么先声夺人:“在文学改编电影的100多年历史中,香港导演许鞍华的《第一炉香》有着超乎寻常的际遇。”厉害了我的教授,不但《乱世佳人》必须靠边站,任何搬上银幕的莎士比亚也瞠乎其后,更毋庸提约瑟罗西夭折的《追忆似水年华》。不过事实终归是事实,譬如“2020年9月许鞍华带着刚完成的影片去参加威尼斯影展,获得终身成就奖的殊荣”就完全误导——许导并非凭此片获殊荣,而是威尼斯先宣布颁终身成就奖给她,9月赴会时她携片出席,次序调换了虽然有利脸上贴金,也“到底不大好”。

所谓“超乎寻常的际遇”,指的是它从开拍第一天便获得中国网民极度关注,指手画脚评头品足,幕前幕后工作人员饱受压力,“在影片正式上映之前就已然成为疫情时代的一个特出的文化现象”。别误会,作为曾经的网络欺凌受害人,我完全没打算为那班烂佬泼妇辩白,更认为蓄意攻击女明星体态不够轻盈既残酷且低能,但许导又不曾拉队去疫症现场拍外景,“文化现象”再特出,与伟大的疫情何干?独具慧眼为普遍获劣评的影片护航,好好列出站得住脚的理由不就铁证如山吗?一叠连声狂抛假大空名词,甚至惊动本雅明老师,只会令无耻小人(如我)怀疑作者心虚,这种书写习惯在高雅的学术界可能畅行无阻,但论文登在杂志上,俗眼却未必懂得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