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出一方老布料,银红绣寿字团花,周围有金龙金凤围绕,铺在桌上,垂下部分当布景——红白牡丹花是越到夜半越美艳的仕女,翩翩而至。

艳玲女士一家子移驾玉步过来,那时我还以为开玩笑——其实他们家难得回来,刚好有地方去,不过是抵达这附近,盘桓片刻。只是听了要艳玲送一众贵客上来,我心里惶恐,急忙下楼迎接:此处几条横街,铺面林立,楼底自助洗衣店,旁侧卖二手电器,有南亚妇人和工人于五脚基坐镇干活,隔邻是素食店,比较像是善男子善女人歇脚处,接着过去便是黑黝黝玻璃橱窗,外边路人看不出端倪,只觉得十步一所,五步一间,似网吧又像游戏中心——有的店前几个印度尼西亚妇缅甸女散坐其中,入夜则胭脂红粉涂抹,逐渐散发神秘魅丽的气息;背后的银行靠近大路,挨着投注站,路边有猪肠粉酿豆腐档,另有卖麦粥红豆绿豆糖水炒粉面糯米饭芋头糕,再往上些,即夜市摆摊之地了。艳玲车暂停一隅,过去,她立即抱出一大把花,我低呼暗叹,还活生生?她点头笑:盛开着,在我家里时含苞待放,经过一趟长途车,如今都绽开了。是娇客,牡丹夫人呢,我提着,也觉得不真实——旁边有摩托车一阵匡啷匡啷响,载住煤气桶,送货去。斜陡楼梯间,壁上有大蟑螂憩息,扶手边偶尔会有硕鼠蹒跚赶路——花神的最后驿站,落到此处,我实在羞赧难当。贵人踏贱地。搬来这里,箱柜堆得角落都挤满了,没个地方安插,唯有一片墙上草草挂着金玉满堂牡丹图,是市卖的彩绘富贵花,嫣红金蕊,朱艳翻瓣,绿叶镶金边,底下还有位置——可那近乎十朵国色天香,是从何处来?我忘记问,新西兰还是荷兰?

友人大概知道吾喜姚黄魏紫之风姿,然而疯狂搜索了其芳踪,百里送仙姬……我词穷到觅了一遍自己尊崇牡丹而用的代名词。小时候背诵清平调,还可学唱的:……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写牡丹,也写杨妃,仙子飘渺遥远之美,却盈盈绽花颜在眼前。迷恋过周昉的《簪花仕女图》,唐宫妃嫔发髻顶着碗口大的牡丹,手执拂尘,逗弄猧子狗。从前虚掷时间,看杂书,读诗词提及这花,犹如雍容华贵的后妃: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可怜朝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如今疑幻疑真,花在屋里,图画里的花容灿烂,两相辉映——牡丹花盛装在蓝色塑胶桶,花苞奇重,略微垂首,远远望去,不失为印象派绘画。母亲瞄了一眼,不免讶异:要不要天天浇水?我全然不知,一片懵然。那时只觉得栖居此间,虽不算极其低谷,也是低潮了;可牡丹入室同住,细端花容妩媚,隐然闻她幽芳暗香,何其幸哉。不过牡丹屈就市井小楼,难免就是一则谪仙记,南洋天热,即使避之阴凉处,花期亦会短暂,接着也便魂离花身,玉萎瓣落,艳丽色相化为褪残,润蕊香泽,逐渐成了破败之相,如龌龊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