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遗传了乃父对豆花水的偏好,时不时就会买回来解馋。我总是浅尝即止,因为没有那种口感和那股豆香。孩子不明就里,一天突然说要尝试自制,也许能找到乃父心头挂着的味记。谷歌搜索找到视频,吓——那么麻烦啊!我看着那个简易家制法的视频,打心里笑,再麻烦也麻烦不过记忆中的制作工序哩。参照视频,肯定做得出豆花豆水,但是记忆中的味道,肯定还是找不回来了。
豆花水伯摆在街边的档口,总会在我午后放学回家的路上,偏偏在我感觉又饿又渴的时刻,对我散发浓郁的豆香诱惑。好想尝,又没零花钱买。一般就只能趋近,多深吸几口气,当是画饼望梅。
那是1960年代末,城市重建启动,一大片店屋拆迁后,到处都是建筑工地。建筑工人给豆花水伯增添不少顾客。我观察到工人多是打包好几包带走,意识到工地上需要解渴的工人,肯定还有很多。
一日,我鼓起勇气向豆花水伯建议,由我打包豆花水,提去工地兜卖,给建筑工人提供方便,必定可以多卖许多。就这样,我天天下午进出建筑工地,穿梭在兴建中的楼层间叫卖,不单攒得零花钱,还天天免费吃豆花喝豆水,故而忘不了那味道。见我勤快,豆花水伯让我晚间到档口帮忙直到打烊,每晚多给我一块钱。逢周末与假期,他还会叫我一早到他家帮忙制作豆花水。看是五分一毛的小生意,制作工序并不简单。那样天天起早摸黑,石磨磨豆,大镬烹浆,调石膏、煮糖油的,豆花水伯他独自一人一脚踢,怎么不见他有家人帮忙呢?
我小时候的疑问,多年之后才辗转得到答案。
豆花水伯夫妇自年轻从中国南来,凭家乡学到的制作豆花水手艺谋生。夫妇俩膝下有个儿子,因为是独生子,难免溺爱。宁可两老茹辛,不舍得儿子舔苦,把老有所养的期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劳碌经年,期望还来不及成真,儿子就没了——也不知道是闯了什么滔天大祸,一个没有预警的夜里,儿子收拾包袱跑路,从此音信全无。
失去唯一的儿子,豆花水伯夫妇把痛惜悔恨,埋怨自责,各自压抑在心中。起初还能凭多年夫唱妇随的默契,做着各自的分工,依旧过着豆花水的日常生活;久了,彼此即便相对也无言以对。终于,豆花水姆决定离开她觉得再无意义的生活与伴侣,选择只身回中国去。
路边摊禁止后,豆花水伯屈身在小贩中心一个偏僻的角落,生意不好,加上年老体力不敷,最后把摊位转手,孤身而去,不知所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