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猝不及防地又回来了?绿灯真的亮了吗?幸福得有点不适应,因为我们知道一切都已经非常不同。
从义安城到百利宫,马路对面郑哥哥和张老板向我微笑示意,等一等,因为绿灯须要等待。然而,他们永远在那里微笑着却走不过来,车水马龙是一个梦境,老友与我生死两忘!我却常有幻觉觉得自己在这个红绿灯前还是会遇见他们,一如既往,他们似乎从未消失……
手机里,父亲的微信没有删除,好像随时他还是会发来短信,他在上海的小匣子里等我,等了一个清明又是一个清明,我和很多人一样,在这场史无前例的瘟疫面前来不及和亡父说最后的道别,“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也好,没有道别就还有联系,我始终这样觉得。
2020年开始的这场世纪大瘟疫,我们已经没有办法用既有的话语诉说国与国、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了,因此才会出现“社交距离”这样似是而非的新字眼。当安全大使常常在我的餐馆里用精确到厘米的尺子丈量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距离时,我会觉得人与人精神上的距离那么遥远,也突然觉得父亲、阿姨,以及两位我非常敬重的忘年老友在这个载入史册的历史阶段相继离世,都几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征兆,如同一个足智多谋的人拒绝在这个世界上扮演和睦的角色,拒绝被审视,然后毅然决然地挥一挥手,先走一步。他们的离世伴随着这个世界的断裂,让人重新思考着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的很多关系。
有的时候会想,如果父亲在冠病之前走,至少我们还能顺利地千里奔丧,跨洋飞行,长途奔波,那些恍恍惚惚堵在胸口的巨大悲痛在寺庙师傅和居士整夜给父亲念经超度,在香火不绝佛音缭绕中令人安慰。为至亲送行、守灵,看着他们安详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化作一缕青烟,也了却一桩心事,完成一个使命。
然而偏偏我们远在他乡的亲人,要选择在这个时候鹤驾西归,这么干脆利落,嘎然而止,掷地有声一片静寂。父亲在走的这两年里,我不敢想这是真的,不敢去面对他在人生最后一个阶段孤独一人可能面对的种种挣扎与痛苦,想着想着,我会掉入无比的深渊,试图寻找时光隧道还原真实过往,希望抱着老人共同度过最后的生命经历,缓解他生理和心理上巨大的痛苦。
有时突然想起又会立刻提醒自己想些别的事,好像不去想,不去打开它不去面对它,这件事情就像没有发生一样。我的老父亲平静地住在上海的公寓里,和我的母亲过着简单有序的寻常岁月,看看电视剧看看网络新闻,偶尔也会用支付宝网络购物,适当地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和亲戚出游,照相。我两年多没有回去,他们好好的,一如既往地在那里安享他们的晚年。
我天秤座的父亲也许知道疫情的发展会让我在新加坡的生意陷入困境,我必须集中精力,突破重围,搞好最重要的事,所以不希望我分心?也许一生都非常注重仪表,非常爱美的父亲不愿意让我看到他最后的残破,因此当女儿想起他的时候永远都是他的英俊挺拔,他的音容笑貌,他的侃侃而谈,他的沉稳庄严,而完全没有狼狈不堪,有失尊严的样子。他始终是个坚强好胜的人,我知道他一定和生命浴血抗争,誓死抵抗,而在某一天我们熟睡的夜晚他实在扛不住了,所以在新加坡lockdown的日子里走了,理性坚定地不带走一片云彩。
2020年的春节,我去看望阿姨,她已非常孱弱,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认识我,只是离开时我向屋内再望一眼,阿姨转过身来,我们目光对视,那是我与她的告别。
这个清明,让热带的豪雨横扫我们的脸颊,让南洋的闪电点亮我们一片赤子之心,敬畏在这场疫情中无法告别的远方亲人,敬畏在远方炮火中无法安息的灵魂,敬畏无情空难中灰飞烟灭的人们,敬畏因为冠病而失去的生命,敬畏因隔离而各种意外丧生的生灵。
前几天,在市中心酒店时尚的下午茶派对上,女士们盛装出席,音乐香槟,从前猝不及防地又回来了?绿灯真的亮了吗?幸福得有点不适应,因为我们知道一切都已经非常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