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扫烟囱的男孩

加拿大安省西南温莎附近所见的英式别墅。(余云摄)
加拿大安省西南温莎附近所见的英式别墅。(余云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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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烟囱男孩”留给我们的深思,也不应随历史翻篇而停止。

卧室的窗是整个小楼的后窗,头一次在多伦多度过秋冬春三季,每个季节甚至每个时刻,透过窗框看见的风景都会不同。有一样是不变的:一片高低错落的烟囱。这些多为红砖外墙的带烟囱建筑,起码有70年以上历史了。

在上海和狮城都没住过带烟囱的房子,总觉得它们属于远逝的年代。十多年前某次越南行,从西贡去了度假高地大叻,无意间撞见许多乡村风味法式老别墅,黄昏时还因迷路走近了湮没在荒草中的一座修道院,一支支古老的红褐色烟囱在猎猎晚风中矗立,温柔的沧桑感简直能杀死人。后来偶尔读到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先驱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 ,1757-1827)两首著名短诗《扫烟囱的孩子》,才惊觉我眼中温馨迷人的烟囱,曾勾连一段漆黑往事。

1789年,威廉·布莱克写了第一首《扫烟囱的孩子》,首节是:“我母亲死时我还很小/父亲就把我卖了/我口齿不清喊着扫呀扫呀扫呀扫/我扫你们的烟囱,裹着煤灰睡觉”。1794年他的第二首同名诗这样开头:“风雪里一个满身乌黑的小东西/‘扫呀,扫呀’在那里哭哭啼啼!/‘你的爹娘上哪儿去了,你讲呀?’/‘他们呀都去祷告了,上了教堂……’”诗人在两首诗里都以童谣般韵律,吟出扫烟囱男孩的心声。

评论家从两首诗的异同分析诗人从“纯真”到“深刻”的变化,我关心的则是让诗人一再书写的“扫烟囱孩子”究竟怎么回事。想起狄更斯1838年出版的长篇小说《雾都孤儿》中小奥立弗差点被卖去扫烟囱。1863年查尔斯·金斯利也发表了以一个扫烟囱男孩为主角的童话《水孩子》。从文学作品出发追踪到中国学者施义慧2010年的一篇论文,讨论的正是工业革命时期英国扫烟囱儿童的命运。原来这个特殊儿童群体的苦难,比诗歌小说表达的有过之无不及。

根据施义慧研究,扫烟囱男孩的出现有特殊社会根源,是近代英国房屋烟囱尺寸越来越小的后果,而烟囱尺寸变小又与房屋建造观念和生活方式变化有关。1666年伦敦大火导致议会通过法案,对伦敦城市重建进行规范,一系列严格规定使房屋建设者对屋顶的烟囱也讲究起来。烟囱的最初设计是为了烧木材,后来越来越多家庭用煤炭当燃烧材料。当人们的生活方式变得文雅,开始考虑房间的温暖舒适,18世纪时建筑设计师在每个房间都设置了壁炉。这些壁炉有出烟通道,但尺寸一般仅9×14英寸,有些甚至只有6或8平方英寸,在通向屋顶的过程中还弯曲旋转。烟囱较宽大时屋主或仆人可清理,窄小曲折的烟囱就力所不及,“聪明”的英国人发明了以男童做“人体扫帚”。

被租借或卖给领班的男孩开始学徒生涯一般在五六岁,接受扫烟囱训练是非常悲惨的经历。皮肉须磨成老茧,得先擦破它,然后靠近火,在眉毛和膝盖部位涂上浓盐水。师傅拿着藤条站在边上。起初他们工作回来后膝盖和胳膊会流血,腿上看起来好像膝盖骨被扯掉一样,这时必须再用浓盐水涂搽,有些男孩的皮肤几年都没结痂。

当这些孩子的肢体强壮起来,就开始终日与肮脏为伍。师傅会用各种手段逼他们爬烟囱,甚至拿针刺脚掌或点燃干草在脚掌下烧。戴上面罩的男孩右手拿刷子举在头顶,后背和脚靠在身后烟囱墙壁,膝盖抵在身前的烟囱壁,左手和胳膊靠在左边,毛毛虫那样慢慢向上蠕动,爬到烟囱顶后还要反向爬回入口,一路上继续刮擦烟灰。长期与烟灰为伍,他们很容易患上被称为“扫烟囱者癌症”的职业病——阴囊癌。

至于扫烟囱男孩的来源,大多是被遗弃的穷孩子,其中不少是由教区立约给扫烟囱师傅为徒的济贫院儿童。还有一些是被拐卖的男童。

施义慧文章说,从19世纪初开始,人道主义者通过立法手段改善扫烟囱儿童待遇的一次次努力,都在上院贵族那里化为泡影。不断有男孩在烟囱内窒息或被烧死。直到1875年11岁的乔治·布鲁斯特以生命再次惊醒麻木的英国人,强大舆论攻势配合下,禁止使用儿童扫烟囱的法案才获通过。

初夏日照漫长,在小街上走动又多起来。这个中产住宅区,无论古典红砖屋还是少见夹杂其间的较新房子皆沉静低调,烟囱是辨别两者的标志。在多伦多,绝大多数房舍的烟囱已封堵,壁炉以煤气燃烧。极少数还用木材的人家,也由专业人员清理烟囱。散步时不免遐想,如果说“儿童人体扫帚”是当年一项“英国特色”,从16世纪开始沦为法、英殖民地几百年的加拿大,是否有过同样的黑历史呢?

地球上仍有被拐卖儿童、遭受非人待遇的童工和处境悲惨的孩子,那么,威廉·布莱克的诗歌仍有现实意义,“扫烟囱男孩”留给我们的深思,也不应随历史翻篇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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