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彬:洗碗筷

(梁海彬摄)
(梁海彬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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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这回事,原来无非只是反复调弄再反复清洗的事;人生这回事,也无外是一场无事生事尔后再息事的过程。

洗碗洗盘洗碗筷,不知有多少人视之为乐事,应有更多人视之为苦差。喜好煮饭做菜的人们,愿意花大半天的时间在厨房忙碌,精心烹煮,在火光中挥洒自若,一身油烟,呈上菜肴,笑嘻嘻看着人们地把一桌饭菜吃尽。花费大力,吃的过程却不到半小时,喜好做菜之人应都很懂得享受当下。但酒醉饭饱以后,想到要清洗碗筷,洗刷油锅,他们便愁眉苦脸了。

这时便需要喜欢洗碗洗盘洗筷之人上场了,这些人对着厨房水槽里满满的碗碟,豪气顿生,带着“且看我如何收拾这一局”的决心,扭开水龙头,沾点洗洁剂,或刷或抹,或擦或搓,或浸或浴,或冲或喷,竭尽所能除污去垢而后快之。渐渐见到碗碟匙筷在眼前恢复其本来面貌,再见它们淌着干净的水滴,再见它们整齐排列好,往往让人感觉清爽,心情轻松,浑身仿佛也轻了几分。倘有余力,可再好好擦净炉灶,或是干脆把厨房地板抹一遍,便大功告成矣。喜好弄菜的人最好能够遇上喜爱洗碗的人,两人一煮一洗,自是佳事。

吃饭这回事,原来无非只是反复调弄再反复清洗的事;人生这回事,也无外是一场无事生事尔后再息事的过程,真是令人沉迷又全然不自知的厨房人生。

但还是很多人不爱清洗。小孩子模仿大人,只模仿煮饭炒菜,从不模仿洗碗洗筷。从前在工作室外,总听见阵阵的乒乒乓乓之声。从窗外望出去,楼下是后巷,是餐馆后门所在,那些乒乓声响,是餐馆厨房内伙计们清洗碗碟发出的清脆声音,像风铃叮叮当当,却更有节奏感。洗碗是充满身体感的活,有其节奏,餐馆的伙计们把洗碗洗得犹如敲击乐团的演奏,可见心情佳,可见餐馆的工作氛围佳。

我洗碗时,曾被人嫌慢,想那嫌我洗碗慢的人如此性急,洗碗时必然是奏出如狂风骤雨振奋人心的敲击乐吧。我不曾听自己洗碗时奏出什么曲调,但洗得慢吞吞,听起来也许像绵绵细雨落屋檐。在路上行走,常常会听见身后一阵“咚咚咚咚”的脚步声,又急,又狠,于是自己也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心跳随之加速,不知不觉,配合上了那某人的脚步,遂发现,身边路人们的步伐节奏,也都加速,如急流奔走,直到那某人忽然转了个弯,那“咚咚咚咚”的步伐远去,众人仿佛松了口气。心里节奏是有影响力的。

喜爱洗碗洗地,或许是有洁癖,忍受不了脏与污渍,总要见其一尘不染,方才甘心。但少年时野外露营,服兵役时在林中受训,也有过好几天不洗澡的经历。当时席地而眠,身上衣裳被汗水浸湿,在烈日下晒干,复又被汗水浸湿,如今想起,历历在目,滋味犹存。听说有一种肥皂,无需用水,也可令身体洁净,适合露营,不知效果如何?但那种满身尘泥,浑身污垢,满林乱窜的滋味,却叫人有另一番无可言喻的滋味,仿佛接近人的自然状态,仿佛即便全身臭烘烘地,也被大自然接纳了。

到了夜里,月光洒在大地上,所有的花和叶子、野猪和蜘蛛、蝼蚁和我,都一起享有洁净如银的月光。宇宙对我们一视同仁,没有高下美丑贵贱荣辱的喜恶之分。泥泞来自大地,我们浑身沾满泥泞,哪里是“脏”了?我们制造出来的化学垃圾与核废料,我们抛入外太空的卫星残骸碎片,才是脏天污地,我们却洋洋得意。我们何时能够拿出一股狠劲,对着我们亲手制造出来的垃圾,抱着“且看我如何收拾这一局”的决心,一鼓作气去清理一番?

逗猫玩时,或是把猫抱抱蹭蹭一番以后,猫总会迳自离去,到别处坐下,自理毛发。猫是清洁大使,是时候奉猫为尊者了,对于我们这颗无知且处处皆有盲点的心,我们或许也应时时“清洗”一番,刷刷擦擦,带着“新”情,时时重新开始。

猫儿理毛,也有舒缓情绪,促进血液循环之作用,也是为了清理残留在身上的人类气味,还原猫自身的气味,颇有明心见性的禅宗意味,难怪习禅者总爱猫。凡夫如我,便是在尘世打滚,沾一身风尘,又无端端地去拂拭,生命反正是由白雪洗净了惨黄再由春色染绿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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