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介:语音矫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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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来,方言因语文政策而大面积枯萎,却意外地为华语语音的矫正,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小助力。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莫过于此。

30年前,一名小学生对同学说:“我阿公的华语好怪,他把‘福气’说成‘负气’;‘学校’念成‘谢校’;‘隔壁’读成‘个壁’。”这类读音,我辈听着顺耳。老华校的发音多半如此,他们是从混杂的南腔北调里走出来的人,这腔音有南洋语言的咖啡味,闻着就不由自主地亲切。忆起上世纪80年代,我与损友在香港三联书店楼上边翻书边聊,突然办公室里出来一人,问我们可是狮城人?我们点头,他立马相认,熟络似故友重逢,这是乡音的魔力。

我的同辈人中,不少人的华语发音被子女或孙辈们“嫌”过。从正面解读,是好事。这经验饶有趣味,因为华文白字连篇的晚一辈,在华语发音这码事上,赢了祖辈们。

一甲子前我念小学,教材使用的是“注音符号”,但教学上却没有积极贯彻。我六年小学只上过三两堂注音符号,对符号的书写也不甚了了。我稔熟的同辈都知道注音符号的存在,但多半没学上手。我上了中文系,修读“声韵学”这门功课,方知古时有“帮滂并明,端透定泥”的声母表达,以及“华,呼瓜切”(取“呼”字声母与“瓜”字韵母结合拼读)的“反切”注音方式。诧异于古人脑筋灵光之余,我积极于恶补注音符号,把那几十个代表声韵的古怪形符牢记于心,也把汉语拼音所代表的罗马字母拼读方式学上手。从“反切”“帮滂并明”,到“注音符号”“汉语拼音”,我算是略识皮毛,认知了汉语贯穿三千年的注音简史。

今人以科学的汉语拼音为汉字表音,古人则用省心的“读若法”为方块字标音,也就是“读音有如某字”的意思。比如:“踝,读若怀”,以“同音字”或“近音字”作为读音提示。悠悠三千年飘逝了,这款注音方法,于今依然在民间生机盎然。一甲子以前我们老爱在课文的生字旁用同音字标注读音,这道祖传秘方,华校生也用它来学习英文。损友当年上英文课,有“Shakespeare ”一词,老师点名要他起立念读,他“sa si bi ya”脱口而出,被损得狗血淋头。

在语音教学不发达的年代,课堂里盛行“跟读法”,老师读一句,徒儿跟一句,老师所示范的读音,桃李门人悉数收下。面对长相独特又陌生的汉字读音,学子们自有一套屡试不爽的江湖口诀:“有边读边,无边读中间”。此法虽然不时顺利中靶,但也不是包吃的榴梿。

南洋华人说华语,发音走偏,不能全怪当年带着大江南北口音的老师,华族社群的南部方言影响力也在推波助澜。各方言群在家广泛使用的方音,像蒜头抹在子弟们的舌尖,说讲华语时便有了对方音的眷恋。这点语言蒜味,是人们除了通过英文名字存留方言色彩之外,另一个还能堂堂正正显露摇篮语言的重要管道。

要端正本地学生的华语发音,华文老师自当以身作则。他们身处教学前线,强化汉语拼音掌控力,是补强发音的第一步。1982年前后,教育部的华文单位推出了一项语音矫正工程,尝试通过强化老师的语音,匡正本地人说讲华语的声韵与音调痼疾。它与国大华语研究中心磋商,借调了语言教学经验丰富的董大增老师担当培训大咖,搭配四五名本地语音教学专才,开启了一次针对本地华文老师的语音矫正工程,前后约三年。那三年里,全国四千多名华文老师课余分批接受训练,好歹认知了本地人说讲华语的短板,再自我调整,把华语发音的偏差尽量纳回轨道。

那时,体制内不仅积极展开汉语拼音教学,还把汉语拼音尊为考查项目,让分数的魔力,拔高人们对华语发音的重视。1990年代初,我感受到这项工程的最大矫正红利,是新一代学子的华语声调,不再像长辈那样“度品”(毒品)连连,过家(国家)处处;“无边读中间”的现象明显向好;圆唇音基本掌握得当,“公元”不读“公严”,“原来”不再“盐来”;声母鼻音、边音不分的现象消弭,“浓厚”不再“龙后”,“女人”不成“你人”。唯独“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是翘舌音撼动不了在地人对平舌发音的热爱:“资、疵、思”任性地霸占着“知、吃、诗”的领地,不肯归还。数十年来,方言因语文政策而大面积枯萎,却意外地为华语语音的矫正,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小助力。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莫过于此。

(作者更正:本栏上期《友联活页文选》一文,把赵景深误为《中国新文学大系》主编,特此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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