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写一天、连载一天”的副刊传统,有意无意间成就了那个年代许多香港大作家,如金庸,如梁羽生,如刘以鬯等,而倪匡,在那个时代结束后,轻描淡写的说了句“配额用完了”。
香港作家倪匡本月辞世,本地不乏他的读者与粉丝,也因此悼念他的文章不断。
不过是14年前的事,倪匡曾与老友蔡澜,于2008年联袂到新加坡演讲,那次的讲座很特别,也十分符合倪、蔡两人一贯随性、随情的行事作风,讲题就叫“蔡澜、倪匡‘无题’讲座”。
讲座主办方之一的大众书局,特地安排了蔡、倪两人的媒体专访。那天早上,我到了他们入住的富丽敦酒店,倪匡、蔡澜依约在酒店咖啡座接受访问。
富丽敦酒店的天花板很高,那次的访谈显得特别轻松,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那是一个愉快的,喝茶、聊天的周日上午。
倪匡笑容明朗,脸上一团和气,言谈间叫人感受到他的人情练达 。那天的谈话内容有点海阔天空,仿佛无所不谈,却都点到为止。虽然倪匡说得多,蔡澜说得少,但两人惺惺相惜,交情深厚,不时相互调侃,互相取笑对方的女朋友多,多如车厢、火车厢也容纳不下。
访谈中,蔡澜不断从旁补充了倪匡较少为人知的一面,特别是在香港武侠电影的黄金年代,倪匡参与了许多影视界的幕后、幕前工作,写了数百部电影剧本,包括红极一时的《精武门》《独臂刀》等等,他还客串演出过作家、道士、醉酒嫖客、老医生等角色。蔡澜还透露,倪匡在台湾挺红,有他演出的电影,可多卖几万张票,因此倪匡片酬可观,每天2万港元,拍个10天也就有20万港元进袋。
蔡澜又说了倪匡生性洒脱的一面, “一个时代结束,就从不回头。”蔡澜说的是,倪匡曾花上几年时间收集及钻研贝壳,对贝壳的认识达专家水平,又曾写下多篇论文,寄到国际贝壳学会,受到外国专家肯定,但到了最后,他却一口气把珍藏多年的贝壳全部卖掉,一件也没留下。
倪匡快人快语,几乎在访谈中概括了自己一生的创作经历,原籍中国浙江,出生于上海的他,直言自己从大陆到香港之前,从没写过任何东西,他虽没提及自己一直广被宣扬的“反共”立场,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在中国的时候,他参加了解放军,当过几年兵,随着部队走过大江南北。1957年,他从内蒙古辗转经广州、澳门,偷渡到了香港,也在香港 ,开启了一辈子的创作生涯。对于自己从大陆偷渡香港的经历,倪匡过去谈了不少,网上资料也多,那天他倒是无意炒冷饭。
倪匡谈得多的,是1957年7月他到了香港,10月就发表了第一篇小说,那时候他只有22岁。那篇小说长1万字,稿费给了90元,并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初到香港时,倪匡只能做杂工养活自己,一天赚3块半工钱,还被工头抽佣7角钱,拿了那次稿费后,他突然发现,在香港,写作原来可以赚钱,从那时开始,他决定不做工,干脆煮字疗饥。
和那个年代写作谋生的香港文人如刘以鬯等人一样,倪匡创作量惊人,他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至八九十年代,每天书写两万多字,持续供稿给香港各大报章,虽然每天面对截稿的压力 ,倪匡却轻松应付 ,到了2003年,他却宣布不写了。
访谈时,倪匡对自己的停笔先说了个理由:“写作也有‘配额’,配额用完了就写不出来。”但我以为,他接下来说的,也许更接近实情:“以前在副刊连载小说,逼着我每天写,写一天、连载一天,现在副刊不连载小说了,要写就得写一整本书,我反而不想写了。”
由倪匡这番话,联想到过去香港报章的连载文化,那“写一天、连载一天”的副刊传统,有意无意间成就了那个年代许多香港大作家,如金庸,如梁羽生,如刘以鬯等,而倪匡,在那个时代结束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配额用完了”。
那天我们当然谈到已成倪匡标签的科幻小说与卫斯理系列,卫斯理既是倪匡的笔名,也是小说主角的名字。由于小说里的卫斯理不断与外星人打交道,因此,有江湖传言,倪匡曾见过外星人。但那天,倪匡一口否认了这空穴来风。
因为个人的阅读习惯,我过去读过的倪匡作品其实不多,年轻时倒是读过他早期的代表作《蓝血人》《蛊惑》等。《蓝血人》成书于1960年代,是一本相当引人入胜的小说,故事开始自卫斯理在日本滑雪,遇到了一个有着蓝色血液的土星人,让他想起了同样蓝血的大学同学方天,诡异的是,目睹蓝色血液的人,接下来都有萌生自杀的念头,卫斯理也未能幸免,逃过死劫后,卫斯理开始探寻蓝血人的踪迹,小说也由此牵引出月神会、无形飞魔等人类与外星人秘密……
现在回想起来,在过去那科学技术远远不如当下的年代,读卫斯理的故事,看他如假似真地描绘超越地球科技的外星传奇,确实是另一种异类阅读经验。这也是倪匡天赋所在。
我更想说的是,倪匡胸襟开阔,雅量容人,他从小爱读《红楼梦》,看了刘心武在中国中央电视台主讲的“揭秘红楼梦”系列讲座,十分欣赏刘分析《红楼梦》的新观点。有一回,当他在香港书展见到刘心武,兴奋之下,立刻奔了过去,想给刘心武一个热情奔放的拥抱,吓得刘心武往后倒退两步。
访谈中提起这件事,倪匡大笑过后说得大度:“刘心武考证秦可卿的来历很新鲜,他发现的一些问题我也都没有发现。那天见到他实在太兴奋了,才会高兴得冲上前去,没想到吓到他。”
那天富丽敦酒店一席谈,是机缘,也是见识。机缘巧合下,见识了什么是倪匡式的胸襟与洒脱。是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