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过去,我们才一点一点,发现自己灵魂的一点一点。
大约半年前,她的艺术家友人胡财和在“谁先觉”画廊做了一个陶印书法展《以陶之名》,展出他毕生精力都在钻研的陶瓷雕塑篆刻还有书法作品。当时,财和用了她的一些文字片段,把它们化为篆刻印面上的印文和宣纸上的书法墨迹。
展览过后,有一天他们坐在图书馆的茶室小聚,财和说印面对他而言才是整个创作的灵魂。但他却得通过其他更显眼、引人注目的形式譬如陶瓷的造型和书法,来引领观者进一步去靠近印面和印文。他在展览现场观察多时,发现有的观者在看完陶瓷雕塑和文字以后,跳过陶印底下的印面,没有花时间欣赏;对创作者而言,就像是跳过了作品的灵魂。
财和对此有些懊恼,反复思索到底要怎么呈现篆刻,才能够达到他理想中的观看的过程,最终抵达灵魂一面。
他们来回讨论了几种呈现方式,都没有满意的答案。
后来,她说:既然印面是灵魂,或许,就像人的灵魂一样,永远不可能是你一开始就能够接触到、看到的。如果有人可以一眼就看穿你的灵魂,那是你们之间的缘分;但是多数人,或许都要经历一个过程,一段时间,才能领略灵魂的真义。也有可能,更多的人,永远也看不到一件作品或者一个人的灵魂。毕竟,灵性的东西,讲求的还包括缘分吧。老天爷给不给你这个缘分呢?
就算是最简单直白的绘画,一切都摊开在眼前,我们也未必看到其灵魂吧。或许我们不过是迷失在线条与色彩之间,又或许我们佯装自己看懂了?也或许,创作者灵魂震动的频率和观者的差距太大,没有办法产生共鸣,也就没有办法循着创作者的思维,看到他创造的风景。但也或许,这才是有趣之处?所有人眼中的风景都不一样。于是同一件作品,有了N种被解读的可能,在不同人眼里,呈现出N种灵魂。
人不也一样吗?同一个人,有爱他的,有恨他的,有无感的,有欣赏的,有憎恶的,有回避的,有趋之若鹜的……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或许全都是。不同人的能量场,在那一个人身上的碰撞,激发出来他不同的能量。于是,就有了一个那么多面、复杂的人。
艺术作品不会随时间而改变。它定格了一个创作者在某一个特定时候的“一切”,将“一切”凝聚成一个物件。那个物件或许也定格了创作者灵魂的一部分,像是为他创作当下的灵魂拍了一张照片,从此不会老死而去。
但人的灵魂会改变吗?她小时候的灵魂和她几十年以后的灵魂会是一样的吗?尽管她觉得她们很不一样,但或许那只不过是因为,随着时间的过去,我们才一点一点,发现自己灵魂的一点一点。因为所有经历过的人与事,让我们一点一点雕刻出自己灵魂的模样。原来,这个角落圆滑,那里是一个死角,这里柔软无助……
我们也是一点一点探索发现自己灵魂的模样吧。更多时候,也是通过其他人,不管是友善或磕磕碰碰的接触,一点一点把灵魂的轮廓和内里发掘出来的吧。
灵魂与灵魂之间,可以有一种温暖吗?拥有互相看穿对方灵魂的眼睛,是不是因此可以不需要任何多余话语的解释,或者从头到尾的陪伴?只要靠近彼此,就可以温暖。
我现在雕刻出来的灵魂,你喜欢吗?
她那个时候其实想说:我喜欢我看到的你的灵魂。可以让我看到更多吗?
你看,灵魂是那么隐蔽深沉神秘甚至神圣的东西。没有祂的允许,她靠近不了。
但祂说,去吧!于是她像飞蛾扑火一样飞了过去。他是火吗?如果不试,她怎么会知道?如果不试,她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飞蛾?
他们的灵魂,会因此,变成一个吗?
人的灵魂,太有趣了。
而作品的灵魂,要和人的灵魂相遇,才可能变得有趣吧。
有一天,那一个人会将他的印章取出来,来回地搓上红色的印泥,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然后,在他最珍爱的一本书,或者他要寄出去的一封信上,虔诚而心有所动地盖上印章,寄语一段情感、一个时代、一首诗。
那个时候,他必定靠近了印面的灵魂,同时也触碰了自己的灵魂。
在那个时候,那个观看的过程,终于完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