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着,而不必吃,而就算设法去寻,依旧是相近之物,并非原来的从前,可从前种种,因为逝去,于是眼里梦里,总是完美无缺的。

疫情肆虐,民间吃的事俨然变成大事。近来小友说网上订购面粉粿,运送费颇为不赀,所得之食,透明塑胶盒子里的面粉粿层叠相黏,倒出来,已是成了盒子模型形状之糊稠面团,可也得硬着头皮舀起充饥——世风遽变,通膨之后,小吃熟食起价,买回去,分量小,材料也用少了,粽子里少放栗子,或者咸蛋黄小了,几乎吃不到,仅仅是淡淡咸蛋气息……比起前阵子老店食肆关闭,人们记忆的美好饮食逐渐归来,现实里的味道则随时崩塌,从前俯拾即是的好东西,也就转身化为历史,芸芸众生集体呼唤口舌的眷恋,回不来,可幸好谈一谈,说一说。前阵子看到赵元任太太、杨步伟女士的《中国食谱》,从英文翻过了的译本,1948版本和后来1968年增订版合起来,前面有胡适和赛珍珠的序——是写给当年的美国太太们看的,看着来学中国菜。多年后还译成中文,精装本,粉豆绿硬皮,可里内的菜式就算是家常,如今恐怕也式微,又或做起了已经不是那回事了。好几年前兴起看江献珠的古老菜肴书籍,她是广州江太史公的后人,她家里的盛宴如今不在,重写出来一篇篇都是工夫菜。之前还有个陈梦因,一部食经,重新引起风潮——可我们觉得那是个遗失在时间厨房的陈年食谱。纵使手把手教,再好吃再著名的佳肴,流传中断也就中断,这些书仿佛是画工,将过往出现过的锦绣菜肴一一设色描绘,留住细节。那时空存在过的香气余味不复存在,文字何止是第二手,且隔着纸页,描摹得接近真实,也是依靠想象来填补这份美好。仿佛越发接近虚幻。这一类的阅读,以字里行间遥想埋藏年月的美食,一如太史公蛇羹,煮柚子皮,还是各地道地菜式,一碗狮子头,一道溜黄花菜,木犀炒肉丝,当下都有,可当年做法想必不一样,连材料也未必一模一样——我们未必要在现实里一一寻觅,在阅读文字时已经在脑内漫游完成品尝了。阅读的烹煮,追想的试吃,宛若奇异的旅程。

近来看一则多年的录音,居然是60年代的烹饪唱片。香港李曾超群灌录的,里头似模似样的介绍煮法,蒸炒煎炆炖,接着介绍厨具……当时应该有人会买吧,听不清楚,一再播放?她的语气声调,清晰而有力,停顿有致 ,当中还有助手,一问一答,例如现在油已经滚了,虾子可放下去了吗?时空的另一头,似乎丝缕已是陈旧废置了,不小心被人发现,错愕之余,只觉得无常事物,变化频繁,稍微不觉得,转眼就沉没到底。后来老牌一点的是台湾傅培梅食谱,精致一点的还有五彩图片,详细的材料和做法,中英对照,不久前她的故事已拍成了电视剧。香港方太有好长久时间出版食谱,甚至杂志——她的电视示范,一辑辑推出。我还读过方任丽莎的专栏,是生活小品,很少提到烹饪,几乎是她个人心情书写。好像自那时名厨食家辈出,大量的烹饪书籍眼花缭乱,于是转而一头栽入唐鲁孙的集子里。吃的掌故,如同说书人一样,燕京北平,到北方吃的风俗民情,民国图卷似的,拉之不尽,看之不厌。如今唐鲁孙中国简体版也是装帧精美,一出也是套书。70年代的《下厨三十年》,陈荣著,一个透明塑胶套装着小册,像极了梁羽生伟青出版的包装。封面有人品题,肖像为记,中式商品标头纸,两边团团包围着一圈圈的鸡鸭鱼虾;另一册比较西化,美国风,时髦太太系着围裙,绑着头巾丝带,娇俏的下厨,玉指纤纤,打起鸡蛋,蛋白蛋黄,还在半空呢,她低首含笑,和底下绑着蝴蝶结的小女孩对视。这大概是理想中产绝迹的母亲少奶奶形象和生活了。书里的菜名,如今也变成古色古香的历史资料了吧:象拔蚌炖仙鹤、京扒熊掌、海参炆肉饼……奇花吐艳、风雪一帆僧、青磬红鱼、佛法蒲团。流露几许的时代色彩,大概如今找不到类似的菜名。读着,而不必吃,而就算设法去寻,依旧是相近之物,并非原来的从前,可从前种种,因为逝去,于是眼里梦里,总是完美无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