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婷一生录过的歌曲不计其数,我自命比坊间只知道《痴痴地等》的普通听众略多懂三两首,然而七八年前Sepia复刻了她几张专辑,捧在手上连“惭愧”都说不出来,什么《一加一》,什么《小安娜回家》,什么《星球旅行》,简直闻所未闻,S公司老板李察先生的神通广大真令人叹为观止。《黛玉葬花》似乎是《珊珊》里李菁感怀身世的戏中戏,《给我一个吻》却并非张露西曲中词的《七个寂寞天》,《留恋》也不是姚莉方逸华“我想起月下,我想起花前”那首,我甚至完全没有留意牙牙学语时林黛上气不接下气的《雪山盟》和《杏花溪之恋》,曾经被她粉刷一新。

我最心爱的静婷大碟,一直是1960年代末出版的《红与蓝》和《仙乐飘飘处处闻》。前者接近后来所谓的槪念唱片,12首歌串成一声无奈的爱情喟叹,邱比特玩过射箭游戏拍拍粉白粉白的屁股扬长而去,剩下伤痕累累的受害人收拾残局。大部分歌曲是新创作,也包括红遍台湾的《情难守》,“生平只怕情来磨,偏偏遇见你”,那么灯红酒绿的歌词,经静婷一唱点石成金。虽然是废墟景象,倒哀而不伤,清风朗月尘埃落定,细说从头只不过对自己的历史有个交代。整张唱片一气呵成,不卑不亢到近乎透明,不折不扣就像唱片中我最喜欢那首《叹息》说的,“昨夜你对我叹息,一声声轻如呼吸,像微风吹过了林梢,恍惚间渺无踪迹”。

纪念作曲家姚敏的《仙乐飘飘处处闻》则悉数是口水歌。演绎同辈和前辈歌手的首本名曲,有点太岁头上动土况味,还要一次过录12首,稍一不慎会搞到身败名裂的,唱片公司提出这个主意的军师,对她充满信心之外,不知道底下有没有一点点靠害意图。潘秀琼《情人的眼泪》,董佩佩《第二春》,葛兰《我爱恰恰》,吴莺音《我有一段情》,无一不是原唱者家喻户晓的招牌歌,而且风格各异,欠缺川剧变脸级数特技,根本无法一一驾驭。更甚者,歌单居然包揽李香兰的嫁妆歌《三年》《兰闺寂寂》和《恨不相逢未嫁时》,还有姚敏亲妹姚莉唱红的《森林之歌》《春风吻上我的脸》和《永远守着他》,后者原版当年更由静婷替姚大姐跨刀担任二重唱,这样的终极挑战,时代曲史上空前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