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纪录片《他们在岛屿写作:愿未央》,朱家三姐妹(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回忆父亲朱西宁和母亲刘慕沙。若加上女婿唐诺(谢材俊)和外孙谢海盟(几年前由女儿身变性为男儿),朱家一门出了七个作家。实际上,朱家已经被“神话”了。

朱西宁绝对是个好小说家,但没有片中“灌输”的那么好。他的“现代性”还处于尝试及趋于成熟阶段,没有达到最成熟,但他对台湾现代文学的启示意义很大。张爱玲曾赠书朱西宁,扉页题写:“给西宁——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沈从文最好的故事里的小兵。爱玲,一九六八,十月”。张姑奶奶眼光厉害的,看准了朱西宁的价值,他还是超越不了沈从文。“沈从文最好的故事里的小兵”,一语双关,具有象征意义。莫言借用了前人评郑板桥书法的用词,称朱西宁的语言是“乱石铺街”,倒也耐人寻味。

就纪录片而言,是部好片子,让人回到鸟鸣虫叫光影婆娑的笔耕时代,一叠叠稿纸,就是生命的层次,有温度 ,可触摸,也可虫噬,更可以再写一遍。时间永远是一天一天的,不跳跃,没捷径;清晰的节奏,流水,舒缓,不乱。朱家三姐妹沉浸在父母当年的恋爱里,轮流阅读父母的“非情书”(其实就是情书),仿佛她们自己又恋爱了一次,尤其是大姐朱天文。这部纪录片的导演是朱天文,天文一直是侯孝贤的御用编剧,和侯导合作了十几部电影,对“电影”这行也算是个老手。整个制作团队基本上是侯孝贤的班底,朱天文和他们熟,所以她敢于接下导演的担子。我个人觉得朱天文成就最高的还是电影编剧。至于小说,她的《荒人手记》,如题所言,不像小说,倒像是散文类札记、手记一类,掺入了很多知识,譬如小津、福柯、卡尔维诺以及写《忧郁的热带》的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她对知识的过度迷恋与执著,使她忽略了小说的“世俗性”。不过,小说也没有固定的写法,开创新写法自有它的意义。朱天文的《巫言》也不走寻常路,不断的“离题”,不断的岔开,让小说成为一个“迷宫”而非平铺直叙的“大路”,一如博尔赫斯(也作波赫士)《小径分岔的花园》。朱天文说张爱玲“不从众”,她自己也是不从众的。她的书房像禅房,而她就像尼姑一样,写作成了修行。《愿未央》的“愿”,是悲愿或大愿,从朱天文嘴里说出,有一种宗教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