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

周雁冰:一场演出

黛安娜·达姆劳演唱莫扎特歌剧《魔笛》中的《夜后的咏叹调》,皇家歌剧院演出。(互联网)
黛安娜·达姆劳演唱莫扎特歌剧《魔笛》中的《夜后的咏叹调》,皇家歌剧院演出。(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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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只能仰赖歌唱家的功力,通过歌声、眼神、手势、姿态……与观者共同创造一个个假想的世界。

德国女高音黛安娜·达姆劳(Diana Damrau)真是一名“霸道”的歌唱家!她和法国男低音歌唱家丈夫Nicolas Testé到新加坡表演,开场第一首咏叹调“Bel raggio lusinghiero“(美丽迷人的光),便用她那无懈可击、让人惊叹的歌声,把人从僵硬的现代城市生活里硬生生拔起,一下子扔到了罗西尼(Gioachino Rossini)歌剧中刻画的,三千多年前的亚述和巴比伦。

在那个神秘的过去,女王Semiramis杀掉自己的丈夫,爱上了一名年轻的将领。她在等待他到来的时候,歌颂着眼前美丽迷人的光。但最后,女王竟然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是幼年时期便失散的儿子!从现代眼光看来“狗血”加“狗屁”的故事,是写于18世纪法国,献给贵族的委托剧作。而罗西尼改编的歌剧则在19世纪的意大利威尼斯首演。由此可见在那个时代,欧洲贵族和精英世界的才子佳人们是多么的浪荡不羁,才会允许这样的故事情节到处传播。

歌剧故事与呈现方式的“奇葩”性质,几百年来也不是没有经历反对的声音。一直到近代,都有人形容那是一种“造假”、“非理性”的艺术形式。意大利舞台导演Franco Zeffirelli在1986年的自传中还这么说:穿着盔甲的矮个子男人和穿着雪纺的大个子女士唱着古埃及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没有什么意义,但他们可以……向我们揭示情感和忠诚的困惑,权力和怜悯的本质,这些都无法用其他方式来表达得如此动人。

歌剧的演唱方式也是西方世界开创出来的另外一种“奇葩”表现法。再也没有什么其他演唱方式比它更“浮夸”。说达姆劳“擅长诠释花腔女高音”,真是一点不错。我虽然听过她在视频上演唱莫扎特歌剧《魔笛》中的《夜后的咏叹调》,但是坐在音乐厅,看着金发碧眼的真人在眼前表演,还是着实被吓一跳。这女子的专注力惊人,歌声有一种带着听众“出走”的魔性;于是你随着她的高音,不断向前推进,一步步看到不同的风景。在她仿佛不费吹灰之力的高音里,去到云端,去到情感感受的高潮和低谷。真是让人心情澎湃的音乐旅行。

欣赏这样的一首乐曲,是否就需要对歌曲背景有所认识呢?尤其很多歌剧是用欧洲语言演唱,意大利语、法语、德语……其实根本听不懂歌唱家在唱什么。尽管音乐会的节目表里包括了对曲目的介绍,还附上英文译文,但没有谁会一边听演唱,一边看译文。这种时候,只能仰赖歌唱家的功力,通过歌声、眼神、手势、姿态……与观者共同创造一个个假想的世界。要创造这样的一个世界,当然少不了观者的参与,少不了观者的感受和想象力,少不了观者在欣赏的刹那,放弃自己情感自主权的一部分掌控甚至全部,让舞台上的歌者引领自己去到连自己都不熟悉的情感领域与意象。观赏果然也是一种自我认知的过程。你当然要找到一个有能力引领你,或和你交流的人。

如果舞台上的表演者缺乏这种能力,台下的观者极可能就会灵魂跑路;真身坐在那里,精神思想情感却已经云游四海去了。在古典音乐会里打瞌睡的,从古至今大有人在。如果表演者引领功夫不到家,让观者思绪到处乱跑,乐曲又极具催眠特制,音乐厅又安静舒适的话,实在不能怪有观众睡着。以至于有传闻说,作曲家海顿《惊愕交响曲》中,突然出现的一声合奏,定音鼓猛烈一捶,就是为了把这些观众吓醒,让他们在惊慌失措中出糗!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面对自己情感的高潮与低谷,或许因为他们的人生就已经布满太多情感的波澜;或许因为,放弃自己情感自主权的一部分掌控,把它交给一个舞台上的陌生人,就算是几分钟,也会有一种失去控制的安全感的欠缺。一次将维瓦尔第的”Giustino: Vedro Con Mio Diletto”(我将与我的爱人见面)传给朋友。演唱者高男高音Philippe Jaroussky清丽脱俗的嗓音,让人仿佛见证了春夏秋冬——时间的过去。但友人问:为什么要听那么让人难过的音乐呢?太伤感了。

那一晚的演出,对我来说,还真是没有想过能在新加坡的舞台上近距离欣赏那么精彩的歌剧作品演唱。在那些累积了、持续了、坚持了几百年的奇葩式、非理性、浪荡不羁、浮夸的戏剧与歌声里,人的心灵好像才好不容易从现实的纷纷扰扰中,归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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