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精神涣散,已是常态。看个电视剧,也是随意的片段浏览——偶尔发现一两出好的,居然是因为曹翠芬:演的当然是老太太,宴席里硬要儿子反省,说说远去西藏回来之后,有何想法;其实就要他和离婚太太道歉,逼他们复合和好。自此引起了兴趣,看了几集,可惜老太太的戏少得可怜,而且越演,她这角色记忆越是逐渐远去,我分外不忍,何况这剧集人物众多,各有各心事,各有各的难处——不大能当作闲情逸致的娱乐。不像之前那部仿宋朝背景的古装片,她的盛家老奶奶是智慧老人,每一次出手,都让人信服。后来搜寻一下,原来曹翠芬和我母亲是同一个年份出生——本来这种牵瓜扯藤最没意思,可愈是无谓的联想,愈是叫我忆念亡母。那仿宋电视剧播放时,母亲还在,我每回端坐沙发,看盛家明兰的故事,听突如其来的古琴配乐,偶有老夫人和孙女的对戏,更看得仔细——母亲笑道:这套有这么好看吗。我心想,有机会才说,戏里的人伦关系,嫡庶之分,旧家庭的规矩,一个丫鬟,一个姨娘,身份阶级,算是做到和古老制度亦步亦趋的地步。遥想曹翠芬在大红灯笼高高挂演的二太太,上世纪90年代也是吓人的——锋芒毕露的四太太颂莲不是她的对手,连曾上台演戏的美艳三太太也栽在她手里——她跟老爷推拿,口里喃喃的说:我还要替你生个儿子……后来才知道这是她临时加的台词。几乎30年过去,盛老太太则是另一种修炼之后的灿烂金莲花。要活得久一点,才有幸目睹。
后来母亲入院,正是疫情时期,不时有清空病楼,挪出床位,原有的患者搬离,移去另一楼。我们亲人手执医生信笺,仿佛如同废纸——某日一个实习医生,说转达消息,院方决计不会再出批准探访信,我辩说:妈妈背脊受伤,根本无法起来用餐……对方笑说:里头有护士协助嘛。官腔打到底,也无庸啰嗦,于是日日如同演谍对谍,偷潜入楼层,探访病母。回家像是战场归来一般——按开电视频道,竟是重播了:明兰和小公爷乍遇乍分,老太太后来中毒,……虚幻剧情和现实生活轰然撞击在一起,一点点的关于老人家病危情节,便触动惶然心伤,不知明天如何,尽是茫然。疫事不断,寻常人家的大小病变成掌权者垫后挪后的考量——这当中我历尽曲折,母亲终究摆脱病苦……在我眼皮下,她的魂魄逐渐和红尘肉身告别。
有时看到网络里的电视剧段落,例如徐悲鸿传记片,惊见饰演蒋碧薇的,是刘晓庆——我住在旧市区汶莱巷时,踱步到巴剎金华戏院看戏,记得80年代初看的是《垂帘听政》——她一幕抬头瞥帐幔有蜘蛛,扯动下来,以满洲女人高跟鞋花盆底儿践踏,刘派的懿贵妇,慈禧前半生,恨得眼眶含泪,内有血丝——是因为嫉妒丽妃,还是不服顾命大臣跋扈?小小年纪迷上懿贵妃,简直不可思议,隔邻友谊商店楼上有同名连环图出售,和剧照对照看故事——买回去,看了又看,母亲问:这刘晓庆不怎么样嘛。我不过是初中生,常去的长青书屋觅得一盒录音带,歌者的照片是一个侧面,是电影《原野》的部分定妆照么?里头的歌曲是:艳阳天,艳阳天,桃花如火柳如烟……不就是叶赫那拉兰儿在咸丰帝跟前所唱?银幕应是幕后代唱,如今是扮演者如假包换的上阵——歌声绝对不娇不美,高亢略带沙哑,可是却正属本色,一个强悍美人刻意取悦圣上的歌喉。看刘的《原野》花金子——我要乘坐迷你巴士到峇都律百货公司楼上,停车场楼层里购票,走上一个个洋灰石级,才到达那间普天戏院——偌大戏院没几个人,可冷气奢侈的供应着。一套套刘晓庆电影:《北国红豆》《瞧这一家子》,不过是补偿看了懿贵妃慈禧之后的空虚。后来搬家,母亲寻出一叠画报,笑眯眯问:你还记得这些东西没有?赫然入目的是电影特刊——刘晓庆半边圣母皇太后的玉颜,仍未褪色,一身朝服,她的年轻时代。我自此搬离无数次,母亲感慨:搬到都怕了。因为要跟着搬家的身外物太多,背负的记忆也多得数不清——家国历史厚甸甸的,就不必,我选择琐碎小事,记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