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情意结，仿佛多年前便种下的，要有生之年相遇才能消解——像小时候迷得不可解释的戏。如《妈祖传》，女主角嘉凌：她那满身来自京剧刀马旦的武艺，随时眉梢眼角流露的得意，夹带着不自觉的媚，孩童根本无法参透，却无来由的崇拜眷恋——高髻上别着珠钗，舞剑时摇曳生光，一阵剑影过处，飞出一朵朵花，簪在姊妹们的头上。最后林默娘冉冉升天，牵引她的是观音大士，饰演者非同寻常，乃李丽华也，艳丽无比，正大仙容，多年后可谓修成正果，法力无边了。嘉凌后来还有一部《黑龙会》，造型百样，居然演的是川岛芳子，可能是反派不讨好，且伪满时代的故事诡谲多变，我那时的大人们评价甚低，说从头至尾，不知演些什么——可我则依恋照旧，不受动摇。
反而嘉凌早期的，不晓得是《仇》，还是《忍》，以民初马素贞为题材，走的打女路线，看了剧照则无感。另一部是《桃花女斗周公》，演桃花女的黄金仪，想必芳名早已湮没，不再有人记得，她还有两部片，一部月下老人，一部三打白骨精，后者打斗变法，精彩得无以复加。而桃花女一片，永远是记忆犹新的：她头戴凤冠，凛然的柳眉樱唇，在恶煞遍布的凶日出嫁，准备了对应的法宝，如筛谷的畚箕挡煞，宝镜对抗飞天白虎，力战丧门神，以致周公拔出她的本命树，她也有办法回生。小孩童年代的自己，看得目眩神迷，斗智斗法的桃花女，在半山吧金华戏院一再重映，我也一看再看……
时间推移，这戏也不复出现，大概只残留录影带版本，可能还是其他语言配音的，像是韩语，当年这种古装神怪电影，大韩民族想必看了亦觉得可亲的——这句的文风也确实是很接近胡兰成了，他写进了张爱玲的房间，就察觉得华贵而不安，让他想到樊梨花，还有桃花女，自有一种兵气。意思是指她巧思百端，他总要想着如何要与之相斗，争强比胜，到头来她不过是笑盈盈，一双素手，就发落了他。胡是惊艳张的才，那是绝艳的才华，照理张的容色并非是胡的猎艳范围之内；回过头来看，张是为何要胡，那是为了胡的貌——这得加注，张心目中的男才男貌，是另有尺度，或者没有标准，可胡的神态眉目具有难言的魅惑，这倒是，她开天辟地的男人。他则认为她开启自己的灵犀一点，可也不过是芸芸众女之一罢了。而她说到底，全因为对方不忠诚，那人再好也不入法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