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六姊妹》,老半天了,觉得那演母亲的,确实别扭,不至于到丑,但浑身哪里不对劲,尤其那眉毛粗犷得可以,仿佛江洋大盗的眉毛面相,移植到良家妇女的头上——后来才搞清楚,是邬君梅。我记得《如懿传》,邬的钮祜禄氏太后,也就是暮年版的甄嬛,错误洞悉如㦤的用心,一心来试探;她嗔怪贴近宫女福珈,侍候多年还画不好眉毛,便趁机叫如懿来描画:称赞她手法利索,立即指她除去两个皇阿哥也利索,其实阿哥之事乃愉妃海兰所作。邬君梅名符其实一张银盆脸,端丽福泰,两弯新月眉,衬托得极好。却怎么也想不到她谪落百姓家,当一名求男不得、生了又生的孕妇。特地长出一双不事修饰的“野眉毛”。很难联想她还是当年的太后,运筹帷幄在垂帘凤位上,推测各人心思,满足一切细节的掌控——如今在国营酱园里搅动酱缸,还有六女一个比一个花样百出。两者想不到在一处,成功光影的玄妙,也就在于此。
六姊妹,姊妹读zǐ mèi,并非姐妹,也不是字面用姊妹,读音是jiě mèi——不管是什么华语,还是粤语,亦是如此。我差点以为是多年前的《七姊妹》,某位“向小姐”演一缕芳魂,那部港剧。也有当年暗喻中港台以及海外,多地关系的亦舒小说《七姊妹》,以颜色命名,什么描红、台青……蕴藏关系微妙,那时如隔层纱,将破未破,最是难以说穿,如今又一番千帆过尽,万事皆休。
我当然喜欢邬君梅演后宫太后,多过她演个六女之母,虽然她拖着粗大长辫子的人民女工,也是视觉奇观。忽又记得,自小爱看的连环图,燕萍编绘的,多是妖艳通俗故事,偶尔有类童话的画作,我几乎视为“天书”,是上天难得之书:此类有《月亮婆婆》《太阳神》《神仙花》,都是故事朴拙,人物则掩不住的风流活泼,睫毛微翘,星目朱唇,没事则香肩耸起,那样的体态神情可以承载任何天真的故事,也可以叙述任何狎邪的传奇。我年纪渐老之后,陆续见了燕萍绘图的低下层故事,九龙城寨的脱衣舞娘,陋巷的烟花女子,惊见其不容易,市场生存离不开这种妥协——他后期居然也有极其端装传统的连环图,是《西厢记》,看见崔莺莺合掌祈求,而她的头上顶着凤凰花冠,衣带飘飘,怎样也要繁琐华丽的模样;一旁有红娘以兰花指做捧茶状,翘臀边的长发有弯曲的销魂勾,大概寻找翻墙的张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