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葆走了之后的第三天,12月15号星期一中午,我和同伴路过曼谷的唐人街,沿途建筑没颜落色颓态毕露,但有一种生猛在空气里窜动,就连晒在皮肤上的阳光都比别处辛辣。恍恍惚惚想起曾经很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带天葆和假牙来这里走走看看。始终觉得这一带是为了天葆那手槟榔艳的文字而存在的,拐弯抹角都能瞥见新马几近消失殆尽、天葆在自己的小说世界里反复重新涂抹的南洋色彩,曼谷这个让我迷糊仿佛有时差的角落一直都在等天葆来工笔描绘。可惜他们始终没有一起来过曼谷,两个惺惺相惜的老友记,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一起来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假牙每次南下新加坡看电影,都会找我出来碰头。有一次他带了一个目光似乎可以穿透一切事物的美少年同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天葆。彼时我还没有读过天葆写的任何东西,也还不晓得他已经得过两个小说首奖。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他是不是马华文学中最秀异的小说家,也不太清楚马华文学到底是什么东西。马来西亚华人写的小说,我只读过他和假牙。他们在我心里,首先就是我喜爱的朋友,其次才是我喜爱的写作者。天葆让我动容的是,他一意孤行地在文字世界里抚摸自己依恋的旧时光,珍惜一件又一件老东西在自己的精神生活里的存在与陪伴,寄托在往昔的目光比睥睨现实的时候温柔。
我和天葆相识35年,从来没有想要刻意维系,我信任我们的交情无需这些。每次都是因为假牙回来过农历年,我们才又重聚一处说说笑笑。我们是我、假牙、天葆和王慕强,有时还有波波,后来还有比尔、牛忠和陈志龙。天葆和假牙这张合照摄于前年2月9号,当时浑然不觉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他们合照,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天葆。去年假牙约天葆和我一起去槟城探望梅淑贞和波波,但我没有同行。我近几年对什么都轻易倦怠蜷缩。我对槟城兴致索然。我那时不知道槟城并非此行重点。我现在知道了。今年二月假牙回来过年,照例一定会揪三五旧友出来吃吃喝喝讲垃圾话消磨人生,只是这次再也不会有天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