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有位文坛老行尊,数年前力竭声嘶为Beat Generation定译“垮掉一代”呼冤,认为太颓废太灰黯,企图拨乱反正改成“躁动一代”。我对上世纪中叶美国这支文学派别认识不深,当然不敢胡乱插嘴,只好独自关在象牙塔纳罕:假若刻意撮合beat与爵士乐,怎么不译生猛活泼的“节拍”呢?况且阿美利坚百姓累得贼死的时候,不是喜欢翻翻白眼宣称I’m beat吗,意思正是“垮掉”,不见得特别负面,那群写诗写小说的社会叛逆份子齐齐戴上此一高帽,多少带点自嘲意味,海外知识份子待等成员一个个尸骨已寒,才突发奇想建议他们躁动,不论出发点如何善意,都有冒犯之嫌吧?
怎么说都好,位于巴黎第六区塞纳河畔小巷里的Beat Hotel,翻译倒真除了“垮掉酒店”不作他想。如今由著名集团经营的四星旅馆,门面不但光鲜而且门禁森严,朝圣者只可站在街外仰望不得内进,然而1950年代末尚未成名的文青在这里落脚时,政府列为市内最低的第十三级居所,店家连正式名字也没有,全因为踏着节拍而至的异乡旅客随口戏称,方才成就一则传奇。历史照片所见,简陋的装潢,徘徊在规格边缘的卫生设施,比较像一座大杂院,如电影《七十二家房客》那样充斥三教九流,任谁走过地板都吱呀作响,任谁躺下床虱都纷至沓来,“垮掉”二字实在当之无愧。
正门墙上钉着的纪念牌,七君子鱼贯列队,虽然阿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 )名气也很大,最威风的不会不是排最末的威廉柏洛兹(William Burroughs)——名作《赤裸午餐》(Naked Lunch)在此完成。巴黎名人故居,纪念牌一般郑重刻在石碑,这块却是透明塑胶,乍见非常唐突,不期然想起张爱玲写她和炎樱陪苏青去裁缝店试黑呢大衣,炎樱把多余装饰一一删除,“苏青渐渐不以为然了,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想……钮扣总要的罢?人家都有的!没有,好像有点滑稽。’”后来才醒悟,透明塑胶有种白驹过隙况味,倒颇能隐隐体现垮掉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