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老挝北部的山峦背后漫出来时,我们已走在去磨哥村盐场的土路上。向导阿山是个黝黑的汉子,话不多,只指给我们看路边一种开着小白花的灌木:“这叫盐肤木,老辈子找盐矿,就靠它。”磨哥村的盐场朴素得惊人——不是想象中规整的方格盐田,而是几口用石块粗糙围起的卤水池,池底沉淀着灰白的盐晶。几个裹着头巾的妇女,正用木刮板缓缓收盐。阳光斜斜地切过蒸腾的水汽,空气里浮动着微咸的、近乎苦涩的气味。我蹲下身,捏起一小撮盐,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这味道,这触感,忽然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时间锈蚀的门锁。我想起《史记》里“河东盐池”的记载,想起那条从云南迤逦南来的“盐茶古道”。眼前这片简陋的盐场,莫非曾是古道上一个微弱的脉搏?商队的马蹄,挑夫的汗滴,以盐易粟的絮语,是否也曾渗入这片土地?盐,这大地析出的结晶,从来不只是调味之物,它是血液,是汗水,是文明得以凝结,生命得以存续的最初契约。妇女们将盐铲进背篓,弓着身,走向村落。那背影,仿佛从秦汉的徭役图里走下来,未曾变过。

新寨村的寺庙,悬在村后的山腰上。褪了色的金顶,在绿意葱茏中显得谦卑而宁静。没有香火鼎盛的喧闹,只有一个年迈的僧人在廊下静坐。向导说,这庙宇曾毁于战火,是村民一砖一瓦重建的,这里是村民祈福农耕丰收,免受天灾人祸的依靠。

吊桥晃晃悠悠,连接着峡谷两岸。脚下是浑浊却汹涌的河水,翻卷着来自雨林的秘密。射击场上传来的零星枪声,清脆而突兀,像一枚石子投入历史的深潭,漾开的却是隔世的涟漪。这枪声,不属于猎人的欢欣,它让人倏然想起这片土地上并不遥远的、被烽火与离乱撕扯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