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都对蒙马特没有好感,每逢听到它的名字,只想起那爿充斥三流画家摆地摊替游客画肖像的山顶小广场——早年在美国念过美术,不排除罔罔中有种恐惧,担心自己一旦走投无路,必须挤在落拓大军队伍以半咸不淡英语或日语招徕顾客,心理疙瘩易请难送,当然尽量避免和噩梦的场景打照面。其实职业无分贵贱,涂鸦如果进不了大雅画廊,卖与观光客也不失为一条解决三餐的出路,方寸之地竞争那么激烈,花钱的大爷大妈还未必选中你哩。

爱屋及乌的反义词是殃及池鱼,白鸽眼里的那座蒙马特美术馆,不问情由便遭贬为消费无知游客的艺坛迪士尼乐园,直到十多年前修复后偶尔去看专题展,才一百八十度改观。不说别的,附属的山坡葡萄园确实是古迹,虽然琼浆玉液产量有限而且据说品质欠佳,能够由中世纪存活迄今殊不简单,站在地沿向下望,仿佛见到光阴在眼底流过。花园也好,大树悬吊的木秋千不会不是仿制品,可是稍一失神,雷诺阿同名画作的微风拂面而来,真如老歌所唱“我醉的是你翩翩的风采”。

最引人入胜的是二楼素珊华拉珰(Suzanne Valadon)的画室。更有志气的前朝艺术家粉丝,大概宁愿参观座落半山腰的“洗衣船”,但名气远不及毕加索大的华拉珰,十五六岁由马戏班艺员转行做雷诺阿他们的模特儿,被画而优则自画,本身不乏传奇性;况且修复建筑物特别保留画室原貌,那排采光玻璃窗漂亮极了,窗外景色和一百年前大同小异,不必想象力辅助,直接浸在凝结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