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婷的《哈姆奈特》与挪威影片《情感的价值》同时入围奥斯卡最佳影片,这并非巧合,而是一种时代性的回应——艺术如何承载创伤,又如何通往和解。两部电影都优美动人,都将创作视为疗伤的路径:一部回到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一部落脚现代北欧家庭;一部是历史想象的诗意叙事,一部是冷静克制的当代心理剖析。若要以一字概括,《哈姆奈特》偏“抒情”,《情感的价值》偏“结构”。而在两者之间,我更偏爱后者。

《哈姆奈特》以莎士比亚丧子为背景,虚构他如何将儿子哈姆奈特的死亡转化为《哈姆雷特》的创作动机,并最终与妻子艾格尼丝达成某种精神和解。影片的美感毋庸置疑:导演用大量篇幅刻画艾格尼丝的灵性气质、她与自然的神秘连接、她对生死的近乎巫性的感知。分娩与丧子两场戏堪称情绪高潮——身体的疼痛与灵魂的撕裂层层叠加,令人屏息。然而问题也恰在这里:这些场景构成了最耀眼的“奇观”,却并未自然导向那场和解。戏剧创作的过程被轻轻带过,夫妻间如何通过创作建立理解、私密的哀悼如何转化为共同的表达——这些关键桥段未被充分铺陈。于是和解出现了,却缺乏令人信服的必然性。影片试图讲述“当遭遇无法承受的创伤,人们如何通过艺术转化悲伤”,但在这里,创作更像私密的哀悼仪式,是与自我的对话,而非与对方的交流。艺术成为个人的出口,却未真正成为关系的桥梁。它是诗,但不是桥。

相比之下,《情感的价值》显得克制、冷峻,却更具力量。影片围绕父亲古斯塔夫与女儿诺拉长期疏离的关系展开,契机是父亲决定拍摄一部以家族为蓝本的新电影,并邀请诺拉参与创作。关键在于:这部电影不是背景,而是结构。人物塑造、矛盾冲突、剧作安排,无一不围绕这次创作展开。父亲为什么要拍?女儿为什么抗拒?参与是否意味着原谅?电影拍摄的过程本身,就是他们不断试探、拉扯、对峙与理解的现场。诺拉作为戏剧演员,在现实关系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对亲密感到不安,无法在真实情境中表达自己,只有在角色中才能安全地宣泄情绪。她的人生本身就是戏剧与现实的拉锯。而父亲是导演——控制、建构、主导叙事。一个习惯诠释角色,一个习惯操控叙事。他们的冲突不仅是情感的,也是艺术观的。正因为两人都对艺术高度敏感,创作才不是装饰性的外壳,而成为真正有效的媒介。在这里,当语言失效时,艺术自然成为桥梁。更重要的是,这座桥并非突然搭建,而是在一次次工作分歧、创作讨论、镜头选择中慢慢成形。观众可以清楚看到——和解不是一场情绪爆发,而是一段过程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