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90年代初,在巴黎刚刚落脚,承蒙来自香港的张姓画家不弃,久不久邀约到府上吃晚饭,认识了几位与主人平起平坐的过江猛龙猛凤——包括小时候就在《学生周报》拜读过她散文及小说的绿骑士。绿骑士除了写作也画画,有一次作品在市中心法国文化协会展出,接到开幕礼通知不禁思潮起伏,有种奇异的近乡情怯滋味。个中曲折,且听我慢慢道来。
中学毕业后心比天高,密谋冲出亚洲赴欧美喝洋水,可惜事先缺乏妥善安排,一时之间找不到愿意收留三脚猫的野鸡学校,真空岁月百无聊赖,兴起去新加坡法国文化协会报读初级语文班念头。会址设于离乌节路不远的一条幽静斜坡路上,殖民地老建筑,楼高两层,除了课室还有听录音带补习会话的自修室和小小图书馆,屋前屋后都是树,环境之优美令人觉得昂贵学费物有所值。同学之中随夫驻守南洋的外国商人妇占惊人数目,她们大部份年轻时念过一阵法文,令目不识丁的新手非常自卑,可能因此一改陋习发奋图强吧,期末考试居然名列前茅。麾下无端端出了“高徒”的名师是个热情影迷,很为自己教导有方骄傲,他知道我也喜欢看电影,临别秋波谆谆善诱:“校长和我研究过,协会有奖学金,可以保送巴黎深造——巴黎电影院多着哩!”
直到如今,我仍然猜不透20岁的小青年怎会那么笨那么狠,不但一口拒绝好意,还连毕业证书也没有领,掉头欢天喜地飞到加利福尼亚去了。世事难料,辗转兜了个大圈,倒又误打误撞在当初“嫌弃”的城市定居,忽然听到法协名号,难免前尘如梦之叹。趁参观画展之便踏进去探头探脑,实在想象不出当年如果接纳慈悲,会呆坐在哪扇窗前等下课铃声,在哪条走廊匆匆忙忙跑到地铁站赶赴电影约会。像《阿飞正传》的刘嘉玲,终于跨进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的张国荣住所,耸耸肩狠批“不外如是”,很大程度因为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