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卢森堡公园的参议院最近展开大规模维修,外墙搭了木板遮盖进行中的工程,木板上工笔画着建筑物原貌,远看栩栩如生。西方这种庄周梦蝶式的艺术手法历史悠久,文艺复兴经意大利画家发扬光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统称名词“掩眼法”(trompe-l’œil)却是法文,除了西班牙不辞劳苦翻译成自家的trampantojo,操其他欧洲语言的舌头就算不谙正确发音,也面不改容欣然沿用。我因此一有机会,便嘲笑这个人人身怀影后影帝级演技的民族天生善于作假,以致理所当然被推举为全球代言人,但凡出现假作真时真亦假景象,大家夺唇而出的都是法语。

有趣的是,此幢建筑物本身其实就是某种仿真。17世纪初昂利四世遭刺杀驾崩,儿子路易十三尚未成年,由王后玛丽狄米迪西摄政,一如中外电视连续剧示范,垂帘听政当然宫斗不绝,新帝登基后不愿弃权的太后一度流亡在野,掀起所谓母子之战,被召回朝目测形势比人强,顿兴打造行宫念头。她大富大贵的娘家在翡冷翠,不知道确实思乡情切还是觉得有必要摆摆架子,特派专人去童年居住的祖屋碧蒂宫实地考察,绘图带回法国依样葫芦。不过我旅游意大利途经碧蒂宫,无论如何看不出和巴黎的米迪西宫哪一点相似——或者“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从来不足为外人道,就像普鲁斯特笔下的玛德莲糕,香气牵引的回忆只有当事人鼻子嗅得到。

远方朋友来访,风花雪月之余往往以关怀口吻探问法国经济状况,乐龄人士除了光顾超级市场与社会完全脱节,抱歉得很,市道是否艰难无可奉告。有一样倒可以说说:从前公共建筑物维修,以木板围起工地就算了,近年却费尽心思废物利用,将墙外墙租给商家打广告,譬如嘉里耶歌剧院,施工期间大门前便绘上巨幅香奈儿海报,招徕红男绿女多多进贡。米迪西宫虽然不若歌剧院车水马龙,游园路过的行人倒也不少,竟然没有加入广告行列,好歹算出淤泥而不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