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交平台以华文书写的巴黎通,十居其九理直气壮称Musée de l’Orangerie作“橘园美术馆”,以为见字译字万无一失,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事无大小都不愁找不到空隙打扰张爱玲的参拜者,自然而然想起《浮花浪蕊》女主角走难之际闯入电影院,银幕上中东美女表演吃葡萄,“嘴上的汗毛特别重,毛发又浓黑。无情的水银灯下,拍出来竟是两撇小胡子”,寂静的观众席忽然有人朗声狠狠批评:“胡须这样长,还要吃葡萄呢!”亲爱的,那个O字头的法文,单枪匹马上阵不错是橘是橙,但套在建筑物头顶,含义则一变变成“温室”,冬天来了驻守户外的果树有冻僵之虞,园丁会把它们一盆一盆移进室内避寒,等到春暖再将它们搬回去太阳底下。

卢浮宫御花园建于19世纪中的这一幢,用途本来就是如此,从来不是什么“橘园”,上世纪20年代拨给国家美术部管理,改头换面化为展览厅,顺理成章挂上“温室美术馆”招牌。其中两间相连的榄形空间,特为莫奈(Claude Monet)八幅巨型《睡莲》度身打造,虽然画家在美术馆开幕前不幸逝世,终极代表作不负众望被奉为镇馆之宝,如今馆外由各地游客组成的长龙,绝大部分冲着装置艺术鼻祖而来。

千禧年翻新十分成功,纵使外壳明文规定不能任性拆建,里面的间隔全盘与时并进,《睡莲》展厅天花板自然采光尤其众口交誉,而且精益求益,上星期我去看素人画家卢梭(Henri Rousseau)特展,发觉出口另辟蹊径,解决了人流阻塞的难题。说出来请你不要尖叫,我第一次参观这间“缪斯庵”,是整整半世纪前的事,不但门前冷落车马稀,室内灯光更接近没有,灰灰黯黯有如潜进工业大厦储物室,稍不留神会踩到垃圾甚至老鼠。大门左边有条如今不再存在的楼梯,一路往上爬,沿途墙壁挂着一系列油画,画家井底之蛙闻所未闻,只见红的红得凄厉绿的绿得猖狂,杀伤力之强劲令人目眩——那回欧游最大收获之一,就是在毫无防备下认识了苏丁(Chaïm Sout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