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叫妈妈为“老母”或“阿母”(lau-bù ;a-bù,本地口语发音)。那是乡村里默认的称呼,不需要教,也不需要选择。这个词来自福建方言,贴着生活,也贴着关系。“母”字本身,原就带着哺育的痕迹,像一个人生命最早的依靠,带着原生的气息:母在,人生便有来处。

上小学以后,“阿母”就开始改成“阿妈(a-má,本地口语发音)”。没有人宣布,也没有人解释,只是慢慢地,大家都不说了,感觉是“阿母”已经不再得体。那时,我并不理解这种迟疑,后来才明白这不只是称呼改变的问题,而是一种语言羞耻:当某种表达被贴上“土气”“不体面”的标签,说话者便会主动回避它,即使它原本属于自己最自然的语言系统。那时,正值讲华语运动时代。

后来,我成为母亲。我教孩子以标准华语叫我“妈妈”(mā ma),但他们上了小学以后,却自然而然地喊出 “妈咪” (mǎ mí,本地口语发音)。这一称呼明显带着英语的影子,更轻,也更顺。看似偶然,其实仍在同一条路上:从方言到华语,再到带有全球化色彩的表达:从“阿母”到“阿妈”,再到“妈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