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院是对内向的人很友善的一个空间。当灯光暗下来,观众静下来,所有的社交活动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变得不再必要。如果这个时候,左右两侧刚好也没有人坐,那就更好了。今天这座戏院会比自己的房间更像是自己的房间。

对《再见史卡拉》(Scala, 2022)的导演阿娜塔·泰塔娜特而言,电影院还真的曾经是她名副其实的家。在她幼小的时候,阿娜塔的父亲在曼谷的暹罗戏院(Siam Theatre)工作,阿娜塔从小就跟着父亲住在投影室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暹罗戏院后来于2010年被夷为平地,尔后当她听说曼谷的最后一家独栋戏院史卡拉(Scala Cinema)也即将被拆除,让位给新的商场,阿娜塔便拿起了摄影机赶到现场拍摄。纪录片《再见史卡拉》,因此诞生。

《再见史卡拉》在新加坡上映时,我坐在自己熟悉的电影院里看着大屏幕上,史卡拉几十名员工最后的工作,是将戏院的布帘、座椅、支架、投影机、音响器材,一件一件拆卸下来。时长约六十分钟的电影,镜头全程投向那些坚实的砖瓦、勤快的手、温柔的慰问,以及栖身此地的流浪猫。

我不是迷影(cinephile),对任何事物的喜爱程度,都不至于狂热。面对曲终人散,我也会像导演和史卡拉的员工一样,处之泰然地收拾和整理筑在每一个角落里,大大小小的故事。没有了戏院,大家的日子一样照常过,一样得忙着,把日子过好。只不过看电影的人大概都能看清,东西其实边收边掉,很多东西终将遗留下来。

有人说,电影院里又暗又冷,是鬼魂最喜欢聚集的地方。我相信。常常就是在那又冷又暗的影厅里,我听见一把声音小小声地告诉我该怎么做,问题出在哪里,这个世界或许还是有救的。也是在这又冷又暗的房间里,我可以允许自己哭到眼泪和鼻涕都混在一起也不在乎。在这里,我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窜动。当史卡拉戏院快清空的时候,一群和尚带领员工们一起念经做法。那些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看得见却难以言说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成功超渡,还是从此无处安放,流离失所。

电影就这样平缓地来到了尾声,片尾字幕都还没放完,影厅的灯就亮了起来。周围的脸孔再度变得清晰可见,我想起影片开头,员工合力取下史卡拉最具标志性的水晶灯,顷刻才恍然大悟:被搬走的不是光明,是黑夜。

就像影片拍摄的曼谷一样,这段时间,岛国的戏院关了一家又一家。在一个连国际连锁店都能够说倒就倒的时代,全球的戏院难逃一劫,好像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这座城市原本就已经很难入梦,当影厅的灯一个一个亮起来,白天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灵魂,岂敢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