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Ulaanbaatar）的当天下午，我便兴致勃勃地赶往成吉思汗广场，参观当地盛大的夏季书展。

一个个精神抖擞的书摊，别出心裁地设在尖顶帐篷里，宛如草原上朵朵盛开的白蘑菇；作家与出版商齐聚，读者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乌兰巴托这座人口仅百余万的城市，竟能每年两次举办规模如此宏大的书展，令人由衷赞叹。

书展出售的，绝大部分都是蒙古文书籍，英文书只占极少数。想找中文书？嘿嘿，简直是痴人说梦呀！然而，逛着、看着，有几个熟悉的汉字猝不及防地跃入眼帘，我心头猛然一震，啊，真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啊！

静静地躺在这个二手书摊上的，是三本中文学习书籍：《蒙中会话手册》《蒙汉会话本》《蒙汉语会话读本》。书页早已被翻得卷曲发黄，封面也磨损得斑驳不堪，显然曾被主人无数次郑重地翻阅、捧读。其实，真正触动我的，并不是这些旧书本身，而是它们背后隐隐浮现的人生故事。那个当年废寝忘食苦学汉语的蒙古人，如今身在何方？抑或，那个一字一句钻研蒙古语的汉族读者，又去了哪里？时代如风，人事如烟；然而，那份跨越语言、跨越民族、渴望彼此理解的热情，却依旧静静地留存于这些褴褛的读本里，宛如一簇余烬未熄的火苗，微弱，却始终温暖。

许多年轻的母亲牵着孩子共逛书展，驻足于琳琅满目的书架前，妈妈拿起了书，心无旁骛地讲，孩子全神贯注地听。在那张张专注的脸庞里，我看到了长辈想要传递价值观的热忱、也感受到了幼辈想要探索未知的好奇。盈满于双方眼眸的光彩，仿佛星光交辉，动人心弦。

读书人在蒙古国是备受敬重的。孩子犯错时，母亲常会责备道：“你平时不爱看书，才会做出这等愚蠢的事！”朋友之间发生龃龉时，也总会说：“你啊，八成是没有读书，才会这样不可理喻！”

对于许多知性女性而言，在工余之暇泡上一杯咖啡，静静地执卷阅读，是人生一大雅事；而朋友之间互赠书籍、交流阅读心得，更是习以为常的文化风尚。

一名从事金融业的中年女子萨尔奈告诉我，她和几位闺蜜组成了一个读书会，每个月茶叙一次，分享阅读心得。我看到她在书展上选购了米歇尔·奥巴马（Michelle Obama）的自传《成为》（Becoming）以及乔纳森·塔克（Jonathan Tucker）所著的《丝绸之路的秘密》（The Secrets of the Silk Road），准备在下一次读书会上分享。她表示：阅读使她的精神世界日渐辽阔，而分享则让她的生活愈发丰盈。她动情地说：“繁忙的生活，有时让人喘不过气来；文字，却是我永远的氧气。”说这话时，她脸上荡漾的笑意，让我感觉春风拂面。

萨尔奈把书籍当作浩瀚的大海，把自己比喻成遨游其中的一尾鱼儿，其乐无穷。但是，她也不得不感慨，在人心浮躁的今天，书籍仿佛已成为浮在茫茫大海上的一个珍稀琉璃瓶，漂离岸边越来越远。五光十色的社交媒体、包罗万象的智能手机，正渐渐取代书籍，成为大家消磨时光的缤纷世界。

（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