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下午炎炎的风吹在身上,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心头忽然一震:整整五十年前第一次来巴黎,就是这样的天气。实话说,我彻底是个胸无大志的过客,趁加州学校放暑假,飘洋过海,行李塞了本《欧洲每日十元》之类的穷游指南,却不肯乖乖按图索骥,大城小镇蜻蜓点水,必看景点挂一漏万。来到花都,铁塔没有去,圣母院没有去,圣心院也没有去,终日在寻常陌巷逛逛就很满足。

张爱玲短篇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男主角佟振保是个经济拮据的留学生,好不容易蓄够钱欧游,“道经巴黎,他未尝不想看看巴黎的人有多坏,可是没有熟悉内幕的朋友领导”,临别依依自怜油生,“心里想着:‘人家都当我到过巴黎了’,未免有些怅然”,我连类似的遗憾亦欠奉。

那么,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不外乎,去到偏僻戏院看玛嘉烈特·杜哈丝新作,发现杜鲁福《祖与占》曾经在此拍外景;或者侥幸买到票听赖纳·柯翰演唱会,座位是张能伸能缩的折椅;或者终于鼓起勇气光顾花神咖啡馆,才知道八月果然处处门外高挂“暂停营业”牌子,空城计名不虚传。这倒与张爱玲笔下佟先生的见闻有点相似:“振保一路行来,只觉得荒凉。不知谁家宅第里有人用一只手指在那里弹钢琴,一个字一个字揿下去,慢慢地,弹出了圣诞节赞美诗的调子,弹了一支又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