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口龙介当然不是一般的日本导演。一般日本导演应邀到巴黎拍电影,不手舞足蹈爬上铁塔远眺四方,也会兴高采烈兜进卢浮宫一亲蒙娜丽莎芳泽,不乘搭观光船漂流塞纳河,免不了带着摄影机去香榭丽舍散步吧,他却一头栽进近郊一家其貌不扬的长者疗养院,周旋在职业演员和非职业演员之间探讨生老病死,什么名胜古迹都无暇兼顾。幸好追随者素来懂得他脾性,否则殷切期待《艾蜜莉在巴黎》式风景明信片而一无所获,玻璃心恐怕破碎到女娲也束手无策。
不过,说滨口先生这部《突然不适》(All of a Sudden,本地译为《突如其来》)完全缺乏花都景点亦欠公平,天南地北两个女主角相逢的“13剧场”,就是深度文青景仰的圣地,此一社区艺文活动中心,身价又与游客货如轮转的嘉尼耶歌剧院不同,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清贵,堪比禾秆覆盖珍珠,门外汉风驰而过可以懵然不察。譬如我等冒险精神泛泛的附庸风雅之辈,便直到坐在银幕下,才得悉除了上世纪末创立的“13本馆”,十多年前还在同区米特朗国家图书馆开了“13分馆”,如此后知后觉,失礼得很。
因利乘便,米特朗图书馆也入镜了。两位小姐一见如故,从剧场出来边走边聊,地点正是图书馆外那个铺了木板的广阔平台。她们虽然一东一西,却通晓对方语言,这段戏法国女演员Virginie Efira滔滔不绝以日语发表关于资本主义的高见,镜头亦步亦趋几乎十分钟直落,电影是现场收音的,如果吃螺丝必须从头再来,据说原先不谙“奥嗨呦”的她,开拍前两个月才死背死记外语对白,舌头如此勇敢走钢线,真令人替她捏冷汗。
